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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轨话一出口，彭乐顿时投来了欣喜的目光。而高洋也转过头来看向韩轨：“韩将军此言何意？”
韩轨伸手一指西魏的左翼方向：“大将军请看，西贼左翼的确阵容不齐，但问题是……过于不齐了。不仅仅是阵型松散，更兼旗帜不整、士卒懈怠……倘若这是宇文泰以弱示我，不是显得有些太假了吗？”
彭乐在旁边猛地连连点头。
“再者，若宇文泰真要示弱诱我，那为何不全军皆做诱敌之像，而独让一军呈必败之状？需知军阵散乱如此，重整便极为不易。一旦遇敌接战，便有诈败变真败的危险！当初淝水之战，秦军军阵只是后退了些许，就被晋军大呼‘秦军败了’，从而引起士气崩溃，变为了真败。大将军也知道宇文泰极善用兵，那他怎么会出此下策呢？”
韩轨说完，平静地向高洋抱了抱拳：“因此，末将以为，宇文泰此举或许并非是诱敌，而是其左翼……本就如此不堪。因此彭将军所言极是，率军出击直扑其左翼，定可大胜而还。”
此时段韶在旁边插了一句：“可是西贼中军、右军皆虎视眈眈，就算我军袭其左翼，西贼也可变换阵型包抄而至，我军未必能获全胜，反而陷入危险之地！”
韩轨用长辈看小孩一般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段韶，微微一笑：“孝先虽通军略，却还是经验不足啊。西贼左翼乃是触之即溃之状，我军只要袭之便会立即溃败，比及西贼变阵包抄我军之侧，其左翼已为我军所破，之后就可进抵中军，擒杀宇文泰，何来危险之地？”
这一番话将段韶说的也是喉头一滞。
接着，韩轨面带微笑地看向高洋，笑容之中似乎含着一丝狡黠：“末将也知大将军战功赫赫，然大将军和段孝先一样，所经战阵毕竟数量不多，经验有限。若大将军有纳谏之明，便应当听取彭将军及末将等的建言。毕竟我等皆跟随高王征战久矣，亲历战阵的次数……远非大将军所及。”
高洋转过头来看向韩轨，而韩轨则顺势低下头去，和高洋射来的目光擦肩而过。
“韩将军所言极是！”彭乐粗红着脖子叫了起来，那模样感觉似乎就算他不喝酒也会如此激动，“大将军身负高王重托，岂可刚愎自用，不纳忠言！西贼明明显露败像却仍然坚壁不战，实在有损军威！再说就这样让军士们耳听得西贼恶语却不能出一口气，岂不是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其他在场的鲜卑将领也跟着彭乐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宇文泰如此辱骂，叫我等如何能忍！”
“那左翼分明是不堪一击，为何要隐忍不战！”
“宇文泰骂的是高王，骂的是朝廷，骂的是诸位将军！大将军能忍，我等忍不了！”
……
几乎所有的晋阳鲜卑将领都在支持着彭乐和韩轨，甚至于河南诸将之中也有了些许同意的微声。面对众将人声鼎沸，高敖曹和段韶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而见支持之声不绝于耳的场面，彭乐不由得面露喜色两眼放光，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更大：“大将军！宇文泰骂阵，大将军置若罔闻，如何当得了全军主帅！就算西贼左翼是诱饵，我军也不能就这么干听着他们骂！若是大将军不敢去，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战，为大将军破阵杀贼！”
高洋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彭乐脸上。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却似乎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潭。
“彭将军，”高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划过去的，“你方才说什么？”
彭乐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但借着酒劲还是梗着脖子，粗声道：“末将说，宇文泰骂阵，大将军置若罔闻，如何当得了全军主帅！”
墙头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请战之声也一时间消散殆尽。
高敖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之上。韩轨则站在一旁，面色不变，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高洋盯着彭乐，看了很久。
帐外的骂阵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但墙头上的所有人都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彭将军。”高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昨日军议，本大将军已经下令，诸军不得出战。今日你三番五次请战，我念你忠心为国，不予追究。但方才那番话……”
他顿了顿，目光又沉了几分：“是在质疑我高洋的军令，还是在质疑高洋的身份？”
彭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洋没有等他回答。
“军令如山。”高洋的声音一沉，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锐度，“诸将有再敢言出战者，斩。”
最后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墙头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如果不是喝酒上了脸，彭乐此时的脸色一定会骤然煞白。他嘴唇哆嗦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高洋的脸。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重重地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然后他一甩袖子，转头就走。就在彭乐转身之际，韩轨不动声色地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彭乐瞥见了韩轨，也微微一颔首。在经过无人注意到的二人交流过后，彭乐大步走下土墙。他的脚步很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和不甘，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木板踩碎。
墙头上，鲜卑诸将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虽然没有像彭乐那样当场发作，但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和彭乐一样，不服。
高洋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将目光投向远处仍在骂阵的西魏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