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晨雾刚散，邙山西北方向的狭窄平原之上便已被一片黑压压的军阵覆盖。
宇文泰的大军自瀍曲大营开拔，天不亮便出发，此刻已在东魏大营之外二里处列阵完毕。数万西魏精锐分为左中右三阵排开，左翼抵近黄河，右翼几乎要延展至邙山脚下。旌旗如林，刀枪如丛，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寒光。
在列阵过后不久，西魏阵中便响起了震天的骂阵声。
数万名西魏士卒齐声高喊，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平原上回荡。他们先是骂高洋畏敌惧战，是个缩头乌龟；之后又开始骂高澄当众殴帝，是人中败类；然后又紧跟着开始骂高欢，从高欢欺骗尔朱兆开始翻旧账，桩桩件件，添油加醋，骂得不堪入耳。
而东魏大营之中，高洋正与众将登上营垒西北侧的土墙向外观望。
这座土墙是扎营时特意夯筑的，高约两丈，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营寨外围。墙头上铺了木板，两侧立着粗壮的木柱，柱间拉着绳索，供人扶靠。此刻高洋站在墙头正中，双手扶着面前的木栏，目光越过寨墙，望向外面黑压压的西魏军阵。
他的两侧，诸将依次而立。
骂阵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传入营中，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喊。
彭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从额头到脖子都红肿地像个番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像是随时会从墙头上跳下去。
“大将军！”
终于，彭乐忍不住了。他粗声粗气地开了口，随之喷出了一股酒气：“西贼欺人太甚！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营，杀他个片甲不留！”
高洋没有搭理他，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西魏军阵上。
高敖曹冷笑一声，睨了彭乐一眼：“彭将军，你又饮酒了？当初沙苑之战阵前饮酒的教训还不够么？”
“呸，老子愿意喝酒就喝酒，你算个鸟，敢来管我！”彭乐对着高敖曹骂了一句。
高敖曹顿时剑眉倒竖，他刚想发作，又瞥了一直一言不发的高洋一眼，便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哼”了一声，没再理会似乎已经有发酒疯之兆的彭乐。
彭乐怼完了高敖曹，又看向高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撇了撇嘴，打了个酒嗝，然后扭过头去，继续盯着外面的军阵。
高洋的目光从西魏中军扫向右翼，又从右翼移向左翼。中军阵型严整，旌旗鲜明，士卒甲胄齐全，列阵如墙，一看便是精锐。右翼亦是如此，阵列齐整，士气高昂，丝毫没有连日顿兵、粮草不继的颓态。
但左翼不一样。
左翼的军阵明显松散得多。旗帜歪歪斜斜，有的甚至没有展开，软塌塌地垂在旗杆上。士卒的甲胄也不如中军和右翼那般齐全，有些人甚至没有穿铁甲，只着布袍。阵列之间空隙很大，前后不齐，左右不整，远远望去，简直像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完全没有久经战阵的精锐模样。
高洋的目光落在左翼阵中的那面大旗上。
旗面上写着几行字，距离虽远，但借着阳光和旗面的展开，依稀可以辨认：“开府仪同三司 大都督 临洮王 元”。
高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宇文泰，这是故意以左翼示弱于我，引诱我出兵击之啊。只要我大军出动攻击其左翼，那么想来中军和右翼都会紧跟着调动起来从侧面包抄，反咬我一口。
算盘似乎打得不错……
但是……宇文泰，你算盘里的东西应该不止于此吧？
“元”么……
高洋又盯着那面旗帜看了许久，在那面旗帜附近还能依稀看见诸如“东蜀郡王 元”、“江夏王 元”、“巨鹿王 元”等小了一号的旗帜。
宇文泰，你是有这个打算么……
就在高洋凝神思考之时，彭乐又一次开口叫了起来。这一次他声音更是大得像打雷：“大将军！西贼如此不堪，我军出击定能一战克之！末将愿为先锋，率部直捣西贼左翼！若不能破敌，末将提头来见！”
高敖曹鄙视地瞥了彭乐一眼。韩轨在旁边也隐蔽地眯起了眼睛。
高洋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彭乐脸上。
“彭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前日军议，高洋已经说得明白。诸军坚壁不战，与西贼相持。谁敢擅自出战，以违抗军令论处。”
彭乐的脸瞬间涨得更加通红。他瞪着高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大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西贼未至，今日西贼却已到营前骂阵！宇文泰如此辱骂我军，辱骂大王，你身为三军主帅，难道就这么听着？”
高洋的面色依然平静：“西贼骂阵，不过是激将之法。彭将军久经沙场，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
“激将法又如何！”彭乐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酒味的唾沫星子喷出来，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西贼左翼军阵松散，分明是破绽！我军趁势出击，正可一举破敌！大将军，战机稍纵即逝，不可延误啊！”
高洋的目光从彭乐脸上移开，重新望向远处的西魏军阵。他的目光在左翼那面“元”字大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依然平淡。
“那不是破绽，是诱饵。”
彭乐愣了一下：“诱饵？”
“彭将军请看，”高洋伸手指向左翼，“西贼中军、右翼阵型严整，士气高涨，唯独左翼松散懈怠。宇文泰用兵如神，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这分明是故意示弱，诱我军出战。一旦我军攻左翼，中军和右翼便会从两侧包抄，我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彭乐顺着高洋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又转头看看中军和右翼，一时间喉头哽了哽，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此时，韩轨抚着下颚的胡须，沉声接话道：“大将军，末将以为大将军乃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