瀍水出洛水而北,其与洛水的交汇之处,便称作瀍曲。如今,宇文泰的西魏大军正在此处安营扎寨。
而在中军大帐里面,西魏诸将正在进行一场气氛凝重的军议。
“……昨日到营粮车共十辆,入仓一百二十石五斗。后续仍将继续从陕津转运,然停靠于陕津的粮船也所剩不多。预计关中的粮船三日后到达陕津,而后可再行转运……”
赵贵手捧着典仓官送上的文书,在宇文泰和诸将面前沉声汇报着。这次出征他奉宇文泰之命留守瀍曲大营,兼负责粮草督运事宜。
他说完之后,扫了一圈帐内诸将,然后沉默地坐回了座位。帅帐之内也紧跟着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清楚,自家兵马的后勤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粮草本就算不上充盈,加之转运艰难,路途不便,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军粮就要见底。到时候就算想不退都不行了。
先前河桥之战也是在这附近开打,但那时候东西双方只交战了两天时间便分出了胜负,根本不需要考量后勤问题。
主座上的宇文泰,也是神情肃然。在切断河桥的努力彻底失败之后,宇文泰便在瀍曲大营之中整军,准备在高欢大军过河之后,再去与之决一死战。
虽然自家兵马数量比不上高欢,但论起士卒之精悍,将校之勇猛,可是一点都不输给东魏。真要面对面大战一场,自己也能保证不落下风。
可是让宇文泰没想到的是,高欢居然临阵换帅,让自己的儿子高洋率部南下。更想不到的是,那原本应当年轻气盛的高洋,在渡河之后居然背靠邙山扎营,然后就深沟高垒,停在那边不动了!
怎么,高洋完全没有和自己一战的意思么?
也就是说……他看出了自家兵马的死穴——粮草不济,想要以此跟自己耗到粮尽,逼自己退兵。
这小儿……果然不好对付!
而此时,官居太师高位的贺拔胜站起身来。他身姿健壮,双臂孔武有力,朝宇文泰抱拳一礼,然后转向诸将,声音洪亮而沉稳:“大丞相,我以为高洋之所以闭营不出,是在等我军粮尽。我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不可久持。如今不可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宇文泰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大丞相不如率兵前去高洋营前骂阵挑战。东贼军中如高敖曹、彭乐等人,皆是性如烈火之辈。若我军在营前辱骂,彼等必按捺不住,出营与我军交战。只要他们敢出来,便可叫他们有来无回!”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点头。若干惠也站起身来,朗声叫道:“末将也有此意!高洋小儿闭营不出,分明是怯战!我军若在营前骂阵,就算他脸面上挂得住,其余兵将也未必能忍!而他年纪尚轻,未必能管得住营中诸将!只要东贼兵出,就可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帐中一时议论纷纷,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宇文泰端坐帅案之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头。
高洋的营垒他已经派斥候仔细地查看过了,营垒防守严密,营前布满重重拒马,而且箭楼四起,若是去强攻的话肯定会损失惨重。因此,能够将东魏军诱出营来野战,才是上佳之选。
而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独孤如愿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宇文泰:“大丞相,末将以为,贺拔太师之计虽善,但未必能奏效。”
贺拔胜眉头一皱:“嗯?期弥头此言何意?”
期弥头是独孤如愿的字。贺拔胜、独孤如愿和宇文泰都是出身武川,父辈还一起并肩作战,在六镇之乱中抗击过破六韩拔陵的别将卫可孤,相互之间关系都十分不错,所以话说起来也比其他将领直率了许多。
独孤如愿转过身,面朝贺拔胜,语气平和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军前去骂阵,东贼也未必就出。高洋虽然年轻,却也是高欢世子,先前在河南已经颇有威望,既然定下了避战的策略,又如何会轻易受到我军的挑唆,进而出营接战呢?”
“期弥头说得或许有理。但若不挑战,难道我军就这么干等着?”贺拔胜直视着独孤如愿,眉头依然皱着,“我军粮草不继,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难不成期弥头是让我军就此退兵不成?”
独孤如愿微微一笑:“太师莫急。我并非说不挑战,而是说挑战的方式……要变一变。”
贺拔胜闻言眉间一动:“如何变?”
“大丞相,我军若在营前列阵,严阵以待,高洋见我军阵型齐整、士气高昂,更不会出战。但若我军在挑战之时故意示弱……比如军阵松散,旗帜不整,士卒懈怠,摆出一副军心不稳、战力不强的模样……”
说着,独孤如愿转过身,目光迎向宇文泰:“高洋若见我军如此,会不会觉得有机可乘,从而出兵一战?”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贺拔胜的眼睛亮了。他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然后重重点头:“期弥头此言有理!示敌以弱,诱其出战……此乃兵法上策!”
若干惠也跟着点头:“末将也觉得可行。高洋虽然沉稳,但毕竟年轻。年轻人,总有血气方刚的时候。若见我军阵型散乱,未必不会动心。”
帐内诸将也各自对视,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宇文泰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帅案之后,神情自始至终都面沉似水。
示敌以弱,引诱高洋出阵……这方法听上去或许可行,但此策却有一个漏洞。
面对自己的诱敌之策,高洋可能会全军出战,也可能会按兵不动……但,其中还有第三种可能。
那就是高洋派一路偏师出战,作为试探。
如果高洋全军出动,咬住了自己的诱饵,那自己当然可以反戈一击,争取击破对方。如果高洋还是按兵不动,那自己只能退兵,倒也谈不上损失什么。
可是……如果高洋派兵试探呢?
那这支偏师,自己是打还是不打?
吃掉这支偏师的话,就更让高洋觉得自己难以对付,今后会继续倾向于坚壁不战。而如果不吃掉……那自己的兵马岂不是要被白白送了一阵?要知道,自己兵马数量也不及东魏,能下饵的成本自然不多。
宇文泰并没有就此问题询问独孤如愿,因为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计划。
有一个合适的诱饵,正可以用在此处。
而且使用这个诱饵的话,就算高洋派出偏师来试探,自己也无所谓,还能够就此布下第二重诱饵。
此时,帐中诸将的目光已经都落在了宇文泰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期弥头之计,可行。”宇文泰叫着独孤如愿的字说,接着他环视众将,开口下令,“明日一早,全军出动,前出至东贼大营之前列阵,务必将敌军从营中诱出!”
“遵命!”众将齐齐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