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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散帐之后，彭乐便怒气冲冲，大步地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他冲到帐中一角，在那里摆放着一坛自己带来军中的好酒，三两下掀开酒坛上的泥封，也不往碗里倒，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接着抹了一把嘴，将酒坛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什么东西！”彭乐骂道，也不知道是在骂酒，还是在骂人。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昏暗里，瞪着眼睛，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像。酒坛里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铁青的面孔和紧锁的眉头。
片刻过后，彭乐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甲胄上，他也懒得擦。接着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酒坛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成几瓣，酒液溅了一地。他还不解气，又抓起胡床往帐壁上砸去，胡床应声散架，木屑飞溅。
与此同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韩轨站在帐门口，借着暮光看清了帐内的狼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惊讶。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踩过满地的碎瓷和木屑，在一堆散架的胡床残骸旁站定。
“彭将军好大的火气。”韩轨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彭乐瞪了他一眼，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韩轨也不在意，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在一旁。然后他转过身，朝帐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远些，这才重新看向彭乐。
“彭将军，气大伤身。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没什么好说的！”彭乐一屁股坐回榻上，双手环胸，粗声道，“那黄口小儿，欺人太甚！”
韩轨微微一笑，在彭乐对面坐下。他也不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彭乐，像是一个耐心的听众在等倾诉者自己开口。
帐中沉默了片刻。彭乐果然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韩轨，声音里满是愤懑：“韩将军，你说说，那高洋何德何能？他凭什么以军令、节杖压我？老子当初跟随高王信都起义，功勋卓著！韩陵之战，老子身先士卒，杀得尔朱氏人仰马翻，那时候他在哪儿？在襒着尿布满地爬呢！如今倒好，黄口小儿，对着老子指手画脚，说‘这是军令’！军令？他配吗！”
彭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了韩轨一脸。
“彭将军说的这些，我自然清楚。”韩轨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只是如今他高洋是渤海王世子，是朝廷的大将军，是南讨大都督。他手里握着的节杖，是高王亲手交给他的。他在帅帐中下达的军令，便等同于高王的军令。”
“等同于高王的军令？”彭乐冷笑一声，“他算什么，也配跟高王比？”
“他确实不能跟高王比。”韩轨的声音依然平和，“但他是高王立的世子。而高王之所以立他为世子，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高王觉得，大王子不行。”
彭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知道韩轨说的是事实。高澄被废，高洋被立，这是已经发生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但他心里对此就是不服。
“大王子不行，那高洋就行？”彭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是个娶了汉人妇的次子，怎可和大王子相提并论！”
韩轨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上的酒渍，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彭乐。
“彭将军所言不错。正因为如此，所以娄后也对大王子失势而深恨之。如今大王子已有复苏之意，虽仍无实权，但毕竟身在晋阳，与高王、娄后共处，今后仍有复起之望。你我需为大王子抓住每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彭乐抬起头。
“自然是扶大王子往上走的机会，以及……”韩轨笑了笑，“拉高洋下水的机会。”
“韩将军此话何意？”
韩轨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盏被踢翻的案几上，看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彭将军，你说高洋的军令是什么？”韩轨问。
“深沟高垒，坚壁不战，跟宇文泰耗着。”彭乐没好气地说。
“那如果宇文泰来挑战呢？”韩轨又问。
“自然是继续坚守不出。”
“不错。坚守不出是高洋的军令。但若宇文泰前来骂阵，则全军将校都自然都会有所不平。”韩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而彭将军勇冠三军，所部皆锐卒，若能在此时率军出营，趁宇文泰不备一举击破其军阵……”
韩轨没有说完，但彭乐已经听懂了。
他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韩将军的意思是……”
韩轨再次一笑：“到那时，彭将军得胜而归，便可以在高洋面前耀武扬威！让全军上下都看看，高洋那避而不战的策略是多么愚蠢，而彭将军之见是多么正确！如此一来，高洋在军中的威望自然会骤降！不仅如此，待回到晋阳之后……”
彭乐立即接话：“回到晋阳之后，还可以禀明高王，说高洋小儿果然不通军务，水平有限，之前的得胜都是因为运气好！这样便可让高王重新考虑世子人选……”
“这就有些操之过急了，但的确可以让高王心动，进而再向高王明言，令大王子参知军机，率兵为将之事。”韩轨笑着捻了捻胡须，“这样一来，大王子便有了复起的基础。有朝一日大王子重新夺回世子之位，更是不会亏待你我。”
韩轨的一席话说得彭乐顿时眉飞色舞，凶悍的脸上浮现起难以掩饰的激动。待韩轨走后，彭乐弯腰捡起被踢翻的案几，扶正，又将散落的杂物一件件收拾好。然后他走到帐角，拎起另一坛没有摔碎的酒，揭开泥封，倒了一碗。
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烛火的光芒。
彭乐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抹了抹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宇文泰……”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可一定要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