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敖曹这才“哼”了一声。他也知道,韩轨所说的乃是正论,便暂时没再吱声。彭乐也悻悻地坐回了座位,将头别了过去。
帐中安静了片刻,段韶站起身来,朝高洋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大都督,末将以为慕容将军所言极是。宇文泰远道而来,粮道漫长,自陕州以东漕运不通,粮草全靠陆路转运,损耗极大。我军只需坚壁不战,与之相持,旬月之间,西贼粮尽,军心必乱。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可获全胜。”
彭乐又坐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段韶:“段孝先,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学那些腐儒说话?先前高王领兵之时,我等皆随大王与西贼奋战一场,无论是小关、沙苑,河桥,还是去岁的西征关中,都未尝有避而不战之举!如此缩头乌龟,岂不是会被宇文泰所笑!”
说完,彭乐又有意无意间瞟了高洋一眼,故作叹息道:“跟随高王之时,我等何尝有如此憋屈之时!”
难道沙苑之战你纵情一战后大败,就不憋屈了?
只是段韶面色不改,并没有点出此处,只是依然平静地对彭乐说:“彭将军,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军背靠邙山,营垒坚固,宇文泰若舍命来攻我大营,便是不智;若其不攻,便是坐以待毙。无论他如何选择,我军都立于不败之地。此乃万全之策也。”
“立于不败之地?”彭乐冷笑一声,“段孝先,你读过几本兵书?打仗不是下棋,纸上谈兵谁都会。宇文泰那厮狡诈多端,你在这里等着他粮尽,他未必就不会使别的花招。火船的事你忘了?若不是斛律将军提前识破,河桥早就没了!”
韩轨这时也开口帮腔,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分量:“彭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宇文泰此人,确实不可等闲视之。我军虽众,但若一味据守,恐怕会挫伤士气,而且……也会折损大将军之兵威啊。”
说完,韩轨也意有所指地睨向高洋。
高敖曹睁开眼睛,瞥了韩轨一眼:“韩将军说一味据守会挫伤士气,可难道不知宇文泰兵卒之悍勇?若是与之决战,我军讨不到好处又该如何?”
你个高敖曹……平时里是个莽夫,结果现在反倒为这避战之策说话……看来你当真是和高洋沆瀣一气啊!
韩轨心下运气,转过头来迎着高敖曹的目光:“高司徒此言差矣。我等从野王南下,带来晋阳五万之众。高司徒所部河南兵马,亦当有四五万人。如此算来,我军兵马胜宇文泰多矣,即便正面一战,也不会落于下风!”
说着他顿了顿,又撇着头扫了高洋一眼:“……可若是一直避战,使士气受挫,那时再战就胜负未知了。久为将者,自当知此理也。”
段韶则摇了摇头:“韩将军之言不妥。沙苑之战,高王大众二十万,仍然为敌所败,可知战场胜负并不总以兵力多寡为要。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话音刚落,彭乐就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像打雷:“前车之鉴前车之鉴!段孝先,你翻来覆去就会说这四个字!当年沙苑之战,末将也在军中,比你清楚得多!高王之所以败,不是因为出战,而是因为轻敌冒进!如今宇文泰孤军深入,粮草不继,而我军士气正盛,正是给他迎头痛击的大好时机!你在这里畏首畏尾,等宇文泰自己退兵,那这场仗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高敖曹接过话头,嘴角挂着冷笑,“打赢了就是意义。彭将军,你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打赢了,怎么说都行;打输了,说什么都没用。现在我军占尽优势,为何要冒险出战?”
“占尽优势?”彭乐瞪着高敖曹,“高司徒,你是不是被宇文泰打怕了?河桥之战时你那伞盖一竖,宇文泰就把你揍得满地找牙!如今你倒学乖了,知道缩在营垒里当缩头乌龟了?”
见彭乐再次提起自己的那场惨败,高敖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寒光一闪:“彭乐,你说谁缩头乌龟?”
“说你呢!怎么了!”彭乐毫不示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瞪着高敖曹,“你高敖曹不是号称当世项羽吗?项羽会缩在营垒里等人来打吗?你要是真有本事,现在就跟我出营,咱们各带一队人马,去宇文泰营前叫阵,看谁先把他逼出来!”
高敖曹也站了起来,手按刀柄,冷笑一声:“彭乐,你激我没用。我是河南道大行台,不是你的偏将。你要逞英雄,便自去送死,别拉我垫背!”
“你……!”
“够了!”
高洋的声音在帐中炸开,比方才更沉,更冷。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彭乐和高敖曹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坐回了座位。
高洋坐在帅案之后,面色平静如常,但帐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主位方向弥散开来。
“诸公所言,我都听到了。”高洋环视左右,缓缓开口,“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因此,我以为深沟高垒、坚壁不战乃是万全之策。诸将当随我与宇文泰相持。待其粮尽,再议进取。”
高敖曹等人的脸上都浮现起了些许得意的笑容。
彭乐则猛地站起身,怒视着高洋,抱拳道:“大将军岂有此理!末将——”
“彭将军。”高洋打断了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乃是朝廷大将军,是父王所命的使持节、南讨大都督,你等诸军皆受我节度!此乃我高洋的军令,诸将需依令而行。若彭将军有意抗命……”
说到这里,高洋扫了一眼一直侍立在侧的刘桃枝。刘桃枝心领神会,从主座的一旁拿起了高欢之前交给高洋的节杖,握在手里。
“……我便只能军法从事!”高洋缓缓开口,直视着彭乐。
彭乐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得不咽回去。
帐中诸将都看着彭乐,看着他青筋暴起的面孔,看着他攥得指节泛白的拳头。韩轨微蹙眉头,给彭乐使了个眼色。
“末将……遵命!”
彭乐从牙缝里挤出最后这两个字后,这才紧咬着嘴唇,默默地坐回到了座位上。但那双犀利的双眼,仍然在对高洋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