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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来，邙山以北的东魏大营里，位于中军的帅帐之中诸将已按序落座。
左侧首座是高敖曹。这位官居司徒之位，又担任着河南道大行台之职的猛将是营中地位仅次于高洋之人，自然远非其他将领可比。今日高敖曹双手环胸，端坐在胡床之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但从他时不时瞥向主位的目光可以看出，他对今日的军议颇为期待。
高敖曹下手坐着的是段韶，接着是西兖州刺史刘仁之等一干河南将领，宁朔将军慕容绍宗也位列其中。
高敖曹的对面坐着韩轨。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此时正轻轻手捻着下颚的胡须。作为如今跟随高洋南下的晋阳鲜卑将领之中地位最高者，他自然会身居右侧首位。
在韩轨之下是彭乐。这位跟随高欢征战数十年的猛将今日穿了一身铁甲，甲片擦得锃亮。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半头。此刻他正歪着身子，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时瞥向在主座之上的高洋。
其他晋阳诸将也以此列席于彭乐之后，气氛俨然。
主位之上，高洋端坐于帅案之后。侍立在侧的刘桃枝向他低声禀报，“大将军，诸将已到，可以开始了。”
高洋微微颔首，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帅帐。
“今日召集诸公，不为别的，正是为商议退敌之策。宇文泰屯兵瀍曲，与我军相距不过数十里。既然他见我大军南下渡河而来却未曾退军，想来当是有继续进取之意。如今我军当如何应对，诸公不妨直言。”
“末将有一言。”
话音刚落，慕容绍宗便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伸手一指瀍曲的位置，沉声说道：“大将军，末将以为，宇文泰此来运粮不便，利在速战。我军只需据守营盘，深沟高垒，与之相持，不消旬月，西贼粮尽必退。届时我军趁势追击，可获全胜。”
不消说，由慕容绍宗作为高洋的口舌率先表明避战之策，是高洋和他先前商议过后的结果。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各异。段韶微微点头，高敖曹依然半睁半闭着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彭乐则猛地坐直了身子，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慕容将军，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彭乐的声音在帐中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两晃，“我军兵精粮足，将士用命，为何要龟缩在营垒里当缩头乌龟？宇文泰就在瀍曲，六万大军摆在那里，不打一仗就等他粮尽退兵？那要我等这些武将干什么！”
慕容绍宗面色不变，依然平静地看着舆图，像是没有听到彭乐的话。
似乎是被慕容绍宗平和的态度所激怒，彭乐忽地冷笑一声：“当初慕容将军在天柱大将军和尔朱兆身边时，以用兵果敢，善于谋划著称。然而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次见将军献策却是这般畏首畏尾的提议？难不成慕容将军自从换了人追随后，水平也降低到这份田地了？”
说完，彭乐还有意无意地瞟了高洋一眼。
慕容绍宗这才微微一滞。他自然听得出来，彭乐这话明面上是在指责自己畏敌惧战，但实则是在暗戳戳地讽刺高洋水平不行啊……
他有些紧张地瞥向高洋。
然而高洋脸上却依旧是古井无波，只是将目光落在彭乐脸上，语气平淡：“不知彭将军有何高见？”
“呵，高见不敢当！”彭乐站起身，抱拳道，“末将以为，我军应当即刻出战，趁宇文泰立足未稳，杀他个措手不及！如今宇文泰顿兵坚城之下，士气受挫，正是我军一鼓作气将其击溃的大好时机！末将愿为先锋，身先士卒，率部直捣西贼大营！定为大将军将那逆贼宇文泰生擒活拿，献于大将军麾下！”
看彭乐那俾睨的表情，分明是在说：让你高洋小儿瞧瞧，老子是如何打仗，如何击败西贼的！凭你还想压我们一头？妄想！
此时，高敖曹半睁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瞥了彭乐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了口：“彭将军，你这话说的轻巧。宇文泰是那么好打的？昔日沙苑之战，宇文泰以寡克众，击败了高王二十万大军……由此观之，其麾下将校兵卒之悍勇，非比寻常！彭将军又奈何轻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说起来，彭将军那时候也在高王军中，当比我更知道宇文泰虚实吧？哦，对了，我听说当时彭将军战前饮酒，结果在阵中肚子被捅了个窟窿，肠子都流出来了，最后还是被亲兵抬回去的。这就是彭将军所谓的‘身先士卒’？难道鲜卑诸将都是如彭将军这般‘身先士卒’的？”
彭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瞪着高敖曹，声音拔高了几分：“高司徒，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子战前饮酒与你有何关系？难不成你想说沙苑之败是因我而起不成？还有什么叫‘鲜卑诸将都是如我这般身先士卒’？你……”
“彭将军，不必动怒。”
韩轨朝彭乐摆摆手，使了个眼色，打断了对方刚要爆发的火气。接着，韩轨瞥向高敖曹，不动声色地反击道：“彭将军的‘身先士卒’自是有目共睹，当时彭将军可是忍着腹痛，还斩杀了宇文泰的表弟，统领西贼禁军的千牛备身王励呢，如何不算身先士卒？倒是高司徒你……”
高敖曹转头看向韩轨。
“听闻高司徒在河桥之战时，于阵前立起伞盖、大纛，引得宇文泰全军来攻，结果差点全军覆没，自己也单骑而逃，险些丧命……”
“韩百年，你说这话是何意？”高敖曹怒目一瞪，盯着韩轨的脸问道。
韩轨微微一笑，又摆了摆手：“高司徒莫要误会，我别无他意。只是想说无论鲜卑还是汉将，都有马失前蹄之时，不足为怪，不可以此来论鲜卑与汉将之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