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乐的马蹄踏碎了西魏左翼最后一道防线。
数千东魏铁骑如决堤的洪水,从那面歪斜的“元”字大旗左侧斜插进去,瞬间便将西魏左翼本就松散的阵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骑兵们挥舞着马刀,见人就砍,遇将就杀,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幕,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临洮王元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佩剑。
他坐在马上,瞪大眼睛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彭”字大旗,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身边的亲兵早已四散奔逃,有人被骑兵追上,一刀砍翻在地;有人丢掉兵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有人被马蹄踏过,惨叫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殿下!快走!”一名偏将冲过来,猛地拉住元柬的马缰,将他的战马拽得调转了方向。元柬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拨转马头,跟着偏将往后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彭乐一眼就盯上了那面“临洮王”的大旗。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冲刺。长刀在手中平举,槊尖对准了那个正在狼狈逃窜的锦袍身影。
“给老子站住!”彭乐一声暴喝,声音如同惊雷在元柬耳边炸开。
元柬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到了彭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到了那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马槊,看到了自己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
“我降!我降!”元柬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他顾不得许多,翻身滚下马鞍,匍匐着跪倒在地上。
彭乐的马槊在距离元柬脖颈三寸处猛地停住。
锋刃带起的风刮在元柬脸上,冰冷刺骨。元柬闭上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
“临洮王?”彭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在地上的元氏王爵,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就这点胆量,也配带兵打仗?”
他朝身后的亲兵一挥手:“绑了!”
两名亲兵翻身下马,三下五除二将元柬捆了个结实,像拎小鸡一样拎上马背。元柬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乐没有再看他,策马继续往前冲。
西魏的左翼已经完全崩溃了。
那些元氏诸王的兵马本来就不是什么精锐,平日里在长安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彭乐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性命。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弃械狂奔,有人甚至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被马蹄踩得骨断筋折。
东蜀郡王元荣宗跑得最快。他骑的是一匹西域良驹,四蹄翻飞,转眼间便跑出了数十丈远。但彭乐的亲兵队正早就盯上了他,带着十余骑从侧翼斜插过去,截住了他的去路。
“大王往哪儿跑?”队正笑嘻嘻地勒住马,手中横刀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元荣宗脸色惨白,拨马想往另一个方向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围住。十余柄横刀从四面八方指过来,刀尖离他的身体不过数尺。
“我、我是朝廷册封的东蜀郡王!伪朝贼子,你等安敢……”元荣宗的话还没说完,队正已经一刀背砸在他后脑上。元荣宗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被亲兵们七手八脚地绑了。
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一个接一个地被擒获。
太子詹事赵善是最后一个被擒的。
他是文人出身,不会骑马,也不会打仗,被裹挟在溃兵中往西跑。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跌倒在路边的沟渠里。东魏骑兵从他头顶上跃过,又折返回来,用刀尖挑开他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满是尘土和擦伤的脸。
“这是什么官?”骑兵扭头问队正。
队正弯腰看了一眼赵善腰间的印绶,咧嘴一笑:“詹事,太子家的官。绑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西魏左翼的溃兵已经逃散殆尽,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那些被东魏骑兵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的俘虏。彭乐勒住战马,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长刀的刀刃已经卷了口,马匹的口鼻喷着白气,浑身的毛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将军!”一名亲兵策马赶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清点过了!此役我军俘获西贼临洮王元柬、东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以及詹事赵善、督将寮佐等,共计四十八人!其余降卒、器械更是不计其数!”
彭乐的眼睛猛地亮了。
“四十八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你是说,四十八个?”
“是!四十八个!”亲兵用力点头,“一个不少,全是西贼的王公将佐!”
彭乐仰天大笑。
那笑声粗犷而张扬,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惊起远处枯草丛中几只觅食的乌鸦。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了很久,才渐渐收住。
“四十八个!”彭乐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声音里满是得意,“他高洋不是深沟高垒、坚壁不战吗?老子一出手,就给他擒了四十八个!老子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在帅帐里坐着!”
身边的亲兵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拍着马屁。有人说彭将军神勇无敌,有人说彭将军此战之功足以加官进爵,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那位“大将军”怕是连营门都不敢出,还比不上彭将军一根手指头。
彭乐听得浑身舒坦,胸中的憋闷之气一扫而空。他仰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西魏中军和右翼正在后撤,尘土飞扬,旗帜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宇文泰……”彭乐眯起眼睛,喃喃地念了一声,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宇文泰就在那里。西魏的大丞相,那个在沙苑以万人破二十万大军的枭雄,此刻正在撤退……
彭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若是能擒住宇文泰……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一般在他胸中燃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热,烧得他眼睛发红。先前已经逐渐散去的酒劲再一次翻涌上来,冲入了他的脑中。
若是能擒住宇文泰,那就不只是四十八个俘虏的事了……那将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彭乐名垂青史,足以让那个坐在帅帐里的黄口小儿无地自容!
“传令!”彭乐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派人押送俘虏回营报捷!其余人马,随我继续追击宇文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