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的中军还在井然有序地朝瀍曲大营的方向退却,而左翼那边的战况此时早已经送到了宇文泰这里。
“禀大丞相!左翼兵马几乎全军覆没,以临洮王为首的诸将校大部为敌所擒,兵卒被俘者更是不计其数!”
斥候双手抱拳,脸色十分难看地向宇文泰汇报着情况。
宇文泰面色阴沉,但是却完全没有斥候的那般慌乱。
被俘者不计其数……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损失了多少人马他心中有数。
最多只有数千人。
因为整个左翼都是他刻意安排好的。所有将领都是那些元氏诸王、太子詹事等效忠于西魏宗室之人,而左翼的兵卒也尽皆是他们的私兵,根本没有宇文泰的自己人。换句话说,这些兵、将平时本来宇文泰也难以指挥得动。
既然指挥不动,那么留着他们就是自己的累赘。这些人不仅平日里对自己心怀不满、暗中诋毁,还经常性的对自己下达的政策阳奉阴违,时时掣肘。
若是一般的政令也就罢了,但涉及到六条诏书,涉及到整顿朝纲……
那就怪不得我心狠了。这次带你们来前线,就是借东魏之手,来光明正大地除掉你们!
上一次高欢三路大军西征关中,就有传言说当时的大将军高澄设计谋害高洋,故而试图借刀杀人的方法,让自己除掉孤军深入的高洋。
虽说这个传言不知真假,但此事也足够启发宇文泰了。
像高澄那样为了杀弟弟坑害自家主力部队的做法宇文泰自然不屑为之,但用借刀杀人之法除掉不服自己的元氏诸王和其私兵,宇文泰还是很感兴趣的。
“大丞相,如今之事,你看……”独孤如愿拨马上前,一脸的凝重。
宇文泰却只是淡淡地一笑:“无妨。我军虽遭一败,然主力尚存,并未伤筋动骨,三军也未曾夺气,期弥头不必担心。”
独孤如愿点了点头。他见宇文泰并未因一场大败而丧气,便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候,另一名斥候飞马赶到,急匆匆地向宇文泰禀报道:“大丞相!彭乐再次整兵追来,已至我军身后!”
众将闻言,都当即横眉怒目起来。
“大丞相!”贺拔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彭乐欺人太甚!区区数千骑兵,竟敢追我中军!末将请战,率本部兵马回击,定叫他有来无回!”
若干惠也策马赶上来,抱拳道:“大丞相,末将也请战!彭乐这厮砍瓜切菜般擒了我军左翼四十余人,若让他就这么耀武扬威地回去,我军颜面何存?末将愿领一军,断其归路!”
其余诸将也纷纷请战,一时间宇文泰身边围满了人,个个眼中喷火,恨不得立刻杀回去与彭乐决一死战。
宇文泰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古井。他的目光越过诸将,落在后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
贺拔胜一愣:“大丞相,为何不可?”
宇文泰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扫过诸将的脸,声音沉稳而冷静:“我军今日已左翼之弱示于高洋,却没能引诱其主力出营,只是派了彭乐作为偏师前来试探。这说明,想要彻底让高洋出动,仅仅表面上示弱怕是不够的。”
诸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独孤如愿眯起了眼睛。
“大丞相是说……”
“不错。我军今日遭败,正可以告诉高洋,我军不过如此。待之后我军再来挑战,那高洋若是因此胜而轻敌,不就会放心地派出主力与我一战么?”宇文泰面带微笑,环视着面前的众将,“只要高洋出动,那我军便有了可乘之机!”
这也是就宇文泰设下的第二重诱饵。
以元氏诸王的散阵引诱高洋出兵,如果高洋来,则变阵击之。若是高洋遣一偏师来试探,那就退而求其次,借刀杀人,趁机除掉妨碍自己的元氏诸王,然后再以这次的失败为第二重诱饵,设法让高洋轻敌,进而率兵出战。
“而如果我军击败了彭乐……”独孤如愿已经完全明白了宇文泰之意。
“……就会让高洋意识到我军早有准备,今后更加倾向于坚守不战!如此,则我军不久之后便会粮尽,难以相持!所以彭乐这支兵马,败不得……至少现在败不得!”
说到这里,宇文泰伸手一指后方远处那面若隐若现的“彭”字大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彭乐此人我素有耳闻,性情急躁更甚于高敖曹,而且口无遮拦,又时常反复。待此人全师回营,定当在高洋面前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如何英勇无敌,说我军如何不堪一击……就算高洋不轻信其言,其麾下兵将也会轻视于我,向高洋请战!只要高洋按不下鼎沸的军心……”
众将听到此处,都纷纷点头称是。
说到底,高洋仍然是一个十多岁的黄口小儿,在东魏军中的威望究竟如何,实在难说。因其身在河南数年时间,或许在河南兵将之中还能有些威信。但是指挥高欢麾下的晋阳鲜卑嘛……
不过贺拔胜却想到了另外一点,他皱了皱眉头,向宇文泰抱拳说道:“大丞相所言甚善,只是……如今那彭乐已经杀红了眼,追至我军身后。若是不将其击败,彭乐如何便走?彭乐此人性如烈火,贪功冒进。若他死追不退,我军总不能一直退到瀍曲,将大营拱手让给他吧?”
众将闻言又是一怔。
是啊,彭乐可是来追击的啊,如果想让他耀武扬威地回去,在高洋面前宣扬西魏军的羸弱,那肯定不能把他直接击败。否则他在军前损兵折将,回去之后只能是适得其反,起不到引诱高洋出兵的效果。
而如果不将他击败……那彭乐凭什么要收兵回营?他既然来中军追赶,就肯定是想要擒杀主帅来的啊,不然他还能想干什么?和我等一起饮酒作乐吗?
宇文泰沉默了片刻。
贺拔胜说得对,退不能无休止地退下去。彭乐若是咬死了不松口,总得有个了断。
他抬起头,望着阳光下那面越来越近的“彭”字大旗,忽然冷笑一声。
“贺拔太师放心,宇文泰自有主张。”
宇文泰冲贺拔胜微微一笑,随后他环顾周围,沉声下令:“中军停止退兵!回身列阵迎敌!”
接着,他朝着一直在身边护卫而立的蔡佑挥了挥手:“承先,率领亲兵营,随我同行一遭!”
身披重甲,威猛如虎的蔡佑当即抱拳。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甲片被他震得铿铿作响。
“遵命!”
说完,蔡佑向周围一摆手,千余名顶盔掼甲、全副武装的亲兵队伍便聚集到了宇文泰和蔡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