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乐的战马在旷野上疾驰,马蹄踏碎枯草,溅起漫天尘土。数千东魏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朝着西北方向那面渐渐远去的宇文泰大纛汹涌追去。
此时经过了半日的骂阵,以及半日的厮杀和追逐,夕阳已经逐渐向邙山背后西沉。远处,西魏中军的旗帜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巨鸟,缓慢而有序地向西移动。
“快!再快!”彭乐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吼道,“宇文泰就在前面!擒住宇文泰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骑兵们被这悬赏激得热血沸腾,纷纷策马加速。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但跑了许久,前方的西魏军阵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距离,既没有加速逃窜,也没有停下来迎战,只是不紧不慢地后退,阵列严整,旗帜不乱。
彭乐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身后的骑兵们也都气喘吁吁,马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前方的西魏军阵,依然整整齐齐,没有丝毫溃散的迹象。那面“大丞相 大行台 宇文”的大纛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在军阵中央。
彭乐的心头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但很快,他便将这股不安压了下去。他彭乐征战数十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宇文泰再厉害,也不过是仓皇撤退,能有几分战力?自己麾下数千铁骑士气正盛,只要咬住不放,定能咬下一块肉来。
“继续追!”彭乐又吼了一声。
而在斜阳西下,暮色渐渐染至天边时分,彭乐和他的骑兵终于追到了。
此时,彭乐身后的骑兵们都已经有些疲惫,马匹耷拉着脑袋,口鼻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浅沟。彭乐也勒住战马,大口喘着粗气。
而在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之时,他愣住了。
前方不远处,西魏军阵已经停了下来,并且严阵以待。数万西魏精锐列成整齐的方阵,长矛向外,盾牌相连。军中已经燃起了火把,火光将阵前照得如同白昼。
看着眼前旌旗猎猎,士气高昂的景象,彭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西贼……哪里有半分溃败的模样?
而在军阵最前方,在火把最亮处,一个人端坐马上,身穿玄色铁甲,腰悬佩剑,面容冷峻,目光如冰。
此人正是宇文泰。
彭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认识宇文泰,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和对方对视过。彭乐是从那身气度上认出的。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度,从容,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宇文泰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百步远的地方。
彭乐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的手紧紧攥住马槊,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宇文泰就在那里,若是冲过去,一槊便可将他刺于马下……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宇文泰身边的那些兵马。千余名精锐甲士列阵严整,矛尖如林,盾墙如铁,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寒光。而且在宇文泰身边,还有一名如铁塔一样的护卫手持马槊立在高头大马之上。
彭乐同样不认识蔡佑,但是他也能从对方的样貌和姿态中察觉,此人可绝不是好对付的。
更何况在这支精锐身后,还有数万大军严阵以待。而且自己身后只有数千疲惫不堪的骑兵,马匹已经跑乏了,士卒也已经累得几乎握不住刀。
彭乐的酒猛地醒了。
之前追击时那股热血沸腾的劲头,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孤军深入,脱离主力,若是宇文泰此时挥师反击,自己这数千骑兵根本不够看。别说是擒宇文泰了,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两说。
彭乐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宇文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刀刻斧凿,传入彭乐耳中。
“汝非彭乐邪?”
彭乐浑身一震。
宇文泰的目光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直直地落在彭乐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没有拔剑,没有挥旗,只是那样看着彭乐,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
彭乐的脸色变了。
宇文泰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那语气不像是在劝退,更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知好歹的乞丐——你彭乐不过是贪图战利品才追到这里,还不赶紧滚回去,捡你的那些金银器械?
彭乐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想骂回去,想挥刀冲过去,想证明自己不是那种贪图金宝的庸将。
但他还是没有动。
一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现在冲杀过去,那等着自己的只能是大败亏输,而后仓皇北顾……那样的话,自己回营之后还怎么在高洋面前耀武扬威,给他以颜色看看?
二来……宇文泰这话,似乎说的也没啥错啊?假如今天自己运气好,真的临阵擒杀了宇文泰,那又能如何?不就是高王可以挥师入长安,平定关中,统一北方了?在此之后,自己还怎么建功立业?
所谓兔死狗烹,待天下太平之后,自己这等只知道打仗的将军还能有什么用?
所以……宇文泰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彭乐咬了咬牙,喉结滚动了一下。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
亲兵们如蒙大赦,连忙调转马头,传令下去。骑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纷纷拨转马头,没有半分迟疑。他们早就想撤了,只是彭乐不开口,谁也不敢先走。
彭乐勒住战马,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端坐马上的身影。宇文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火把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偏紫色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彭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拨转马头,跟着队伍往东撤退。
东魏骑兵的洪流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去的时候却悄无声息。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渐渐落定,旷野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宇文泰望着那片远去的尘土,缓缓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