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大营的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先前彭乐的亲兵已经押送着那四十八名高级俘虏返回了大营,将彭乐破敌得胜的消息送到了高洋跟前。
营中的诸将顿时一片哗然。
四十八人!其中最低的也都是督将、僚佐的等级,甚至还有不少是身在西魏的元氏诸王!
自从东西交战以来,东魏还从未俘获过西魏如此级别的战俘呢!
不仅得知消息的鲜卑诸将人人眉开眼笑,就连回营向高洋汇报的彭乐亲兵也不由得撇起大嘴挺起胸脯,好不得意。
反观高洋这边,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段韶紧锁眉头,对于彭乐获得如此辉煌的战果感到有些难以置信;高敖曹则对那些喜笑颜开的鲜卑诸将怒目而视。刘桃枝一直侍立在高洋身侧,也是满面乌云。
至于高洋,从头至尾都面沉似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而现在,彭乐带着他那粗壮的嗓门,大步流星地返回了营中。
“诸位,如何?啊?宇文泰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帅帐之内,彭乐脸上满是得意洋洋。他并未卸甲便直接来到高洋的帅帐,面对满座的将领们昂首挺胸,铠甲上满是血迹和尘土,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发髻散乱的脑袋。他的脸上泛着醉酒般的红晕,一双虎目在烛火中闪着亢奋的光,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等已经听闻彭将军得胜而归,恭喜将军立下了盖世奇功啊!”韩轨直接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向彭乐抱拳祝贺。
“哈哈哈哈!韩将军过奖,过奖了!哈哈哈哈!”
彭乐仰天大笑片刻,脸颊红扑扑的,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然后才终于将视线投向了正在主座之上端坐的高洋。
高洋正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彭乐。
哼哼,高洋小儿,让你用军令压我!如今怎么样,我率兵出击,是不是击败了宇文泰,是不是立下了大功!
看你今后还敢对我指手画脚么!
“禀大将军!”彭乐抬起双手向高洋轻轻一抱拳,身子站得板直,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昂扬,“末将此战,大获全胜!西贼左翼被末将一举击溃,临洮王元柬、东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还有那詹事赵善,以及督将寮佐,共计四十八人,尽被末将生擒!一个都没跑掉!”
虽然早就见过那些被彭乐提前送回营的俘虏,但此时帐中还是应景地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以韩轨为首的鲜卑诸将纷纷颔首赞叹,有些将领还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故意为之,伸出大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彭将军果然不愧是高王的爱将,可谓是勇冠三军,真为我等晋阳将校争光啊!”韩轨手捻胡须,嘴里一边称赞着彭乐,一边不动声色地斜眼瞥向高洋。
“是啊是啊,彭将军之勇天下无敌啊!”
“别说我晋阳诸将,就算放眼天下,也难逢敌手啊!”
“彭将军不仅悍勇,而且善抓战机!这不,若非彭将军当机立断,我军岂能立下今日之功!”
……
高敖曹的剑眉竖得更起。段韶的目光闪了闪,试图保持脸上表情的平静。
而高洋仍旧一言未发,就这么看着彭乐。
彭乐听着诸将的吹捧,将高洋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胸中的得意又涨了几分,乃至于先前饮过的酒又返了上来。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金带,高高举过头顶,金带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刺目的光芒,帐中诸将的目光瞬间被那条金带吸引了过去。
“诸位请看!”彭乐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诸位可知这是何物?”
帐内众将的目光都落在那条金带上,看了片刻后抬起眼,摇摇头看着彭乐。
彭乐的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下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帐中有人听不见:“末将击溃西贼左翼之后,乘胜追击,直捣宇文泰中军!那宇文黑獭见末将杀到,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窜!末将单枪匹马追上去,一槊就挑下了他的腰带——就是这条!”
他将金带在空中挥了一下,金光在帐中划过一道弧线:“宇文泰没了腰带,提着敞袍袴褶就跑了,可以说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那些西贼兵丁也都跟着宇文泰那厮,连滚带爬地回了营!”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韩轨第一个站起身来,走到彭乐面前,接过那条金带在手中仔细端详,然后连连点头,不住地称赞:“果不其然,这确实是身居高位的王公贵胄才能佩戴的金带!彭将军此战,可谓大获全胜,斩将夺旗,擒王获带,功高盖世!”
“哈哈哈哈哈!韩将军慧眼,哈哈哈哈哈!”彭乐再一次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声音响亮得几乎要把韩轨的耳朵震聋。
不过,这条腰带当然不是宇文泰的。彭乐只不过是在击溃西魏左翼之后,从战场上某个阵亡的西魏元氏王身上偶然搜刮到的好物件而已。
不过这种事既然谁都不知道,那干嘛不将战功夸大,好多给自己脸上贴贴金,也更能恶心恶心高洋,何乐而不为呢?
帐中的鲜卑将领们再次此起彼伏地附和起来:
“彭将军果然英勇无敌!西贼在彭将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什么宇文泰,什么西贼大军,在彭将军马前,不过是土鸡瓦犬!”
“若不是彭将军,我军还在这里深沟高垒当缩头乌龟呢!”
有人说着说着,便将目光投向了高洋,那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不屑,像是在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
“今日多亏了彭将军,才能让我军如此扬眉吐气一番!”
韩轨说着,将金带还给彭乐,接着稍稍转过身,让身体侧面面向高洋:“如果没有彭将军果断行事,我军定会错过如此战机,还呆在营中‘坚守不战’、‘闭营不出’呢。”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诸将的目光都落在高洋脸上。
人人都听得出来,韩轨虽然没有在和高洋说话,但刚才的话却字字带刺,分明是在暗戳戳地指责高洋畏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