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韩轨也转过身来,面向高洋抱了抱拳:“大将军,如今彭将军力克西贼,擒王获带,立大功于朝廷。军中向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末将以为,大将军当重赏彭将军,以嘉彭将军辛劳之功,以悦众将扬眉之意!”
“是啊是啊!彭将军立下如此战功,大将军当赏啊!”
“有功则赏乃是天经地义,彭将军立如此辉煌之功绩,岂可不赏!”
鲜卑诸将再次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起来。
高敖曹烦躁地“哼”了一声,别过脸来不去看那些鲜卑将领傲然的模样,刘桃枝暗自握紧了腰间悬着的刀柄。而段韶则带着些许的担心瞥向高洋。
现在……不好办了呀。
坚守不战,消耗宇文泰的粮草乃是上上之策,这样可以避免与西魏正面激战带来的人员伤亡,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果一直按住这些主战的鲜卑将领倒还好说,可偏偏这个彭乐擅自出营交战,而且还得胜而归了……
这该怎么办?如果纵容他们,那今后高洋就更加压不住这些早有功勋在身的宿将,难以让消耗战的方针继续推行下去;可如果强硬地打压他们,彭乐可是实实在在立下了战功的啊,那四十八个俘虏可是实打实的,那些元氏诸王也不是吹出来的!
这如果硬要打压,岂不是会引起鲜卑将领们的强烈反弹?一个闹不好……可是容易发生兵谏的啊!
在段韶面露愁容地看向高洋时,高洋也阴沉着脸孔将视线投向彭乐。
见高洋脸色不是很好,让彭乐更加得意,之前在宇文泰阵前被理智压下去的酒劲此时又借着那股兴奋翻了上来,重新涌入了彭乐的头颅。他面色潮红,傲然地挺胸而立,毫不避讳地迎着高洋的目光。
片刻后,高洋开口了。
“彭将军,我有一事想要问你。”高洋的语气十分平静,“既然你取来了宇文泰的腰带,想来应当和宇文泰咫尺之遥才对。那样的话,为何彭将军没把宇文泰的首级带回来,却只带回了他的腰带?”
帐内诸将闻言都是一怔。
对啊,刚才自己只想到了为彭乐祝贺的事,可现在稍微这么一思考……高洋问得有道理啊!
于是,众将纷纷转头,看向彭乐。
彭乐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但马上就恢复了过来。
那金腰带不是从宇文泰身上拿的……这种回答事到如今怎么说得出口!但就算不提这个,高洋的问题也很好回答!
彭乐举起那条金带,在手中晃了晃,带着酒气粗声粗气地说:“大将军有所不知,那宇文黑獭虽然被末将追得狼狈不堪,却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末将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老远了。末将一槊挑下他的腰带,本想再补一槊取他性命,谁知那厮在马上回过头来,对末将说……”
说到这里,彭乐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学着某种求饶般的腔调表演了起来:“‘……你就是彭乐将军?痴男子,今日杀了我,明日你等还如何立功!还不赶快回营,收你的金银财宝去!’”
帐中又是一阵骚动。
有不少鲜卑将领都眼前一亮,赞叹道:
“不愧是彭将军,竟然让那宇文泰在将军面前出言求饶!”
“看来,那宇文泰也不过如此!”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彭乐。只有韩轨闻言微微皱眉,捻着胡须的手指忽地增加了些许力度。
高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听到众将的吹捧,彭乐更是撇起大嘴:“当然了,本将也不是真因为宇文泰这一句话就绕过了他的性命!只不过是本将看天色已经渐晚,我军又是孤军深入,怕中了西贼的埋伏,这才思前想后,觉得还是稳妥为上,就此乘势退兵!”
说完,他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神态倨傲地看着高洋,像是在说:你看看,我彭乐不仅勇猛,还懂得审时度势,你这个大将军胆小如鼠,有什么资格坐在上面?
然而高洋的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他冷眼注视着彭乐,半晌之后开口问道:“彭将军是不是觉得立下如此大功,我高洋应当予以重赏才是啊?”
“不敢!”彭乐倨傲地抬抬手,“只要大将军秉公赏罚便可!”
“秉公赏罚……呵呵,好,那我就成全了你。”
说罢,高洋冷笑一声,随后忽然一掌拍在帅案上,案上的毛笔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墨汁也溅出了几滴。
“彭乐!你可知罪!”高洋猛地伸出手臂,凌空指向彭乐,怒喝一声。
此言一出,在座的诸将包括高敖曹、段韶等人在内,都是目瞪口呆。
彭乐也是大惊失色,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红晕褪去了几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然后猛地挺直了腰板,粗声道:“大将军,末将何罪之有?末将大胜而归,擒获四十八人,夺了宇文泰的金带,这难道还有罪?”
高洋脸上重新浮现起冷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冰锥一般钉在彭乐脸上:“你说你擒获了四十八人,包括临洮王元柬、东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等等……这些人的名字,你都报得清清楚楚。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四十八个人,都是什么人?”
彭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什么人?西贼的王公将佐啊!”
“西贼的王公将佐?”高洋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他们都是元氏宗亲!是随出帝西迁入关的魏朝宗室!这些人虽手无实权,但却能借助其身份在长安朝中获得些许话语权!试想,宇文泰狼子野心,岂会没有魏武、晋宣之心!他先前弑君另立,便是此兆!而关中部将本就多是其亲信党羽,宇文泰想要独揽朝政的话,谁会是那些绊脚石?”
彭乐怔了怔,眼睛睁大了几许。
“当然是那些元氏诸王!”高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呵斥道,“元氏诸王皆是魏室宗亲,怎会甘心见宇文泰独断专行!而宇文泰想要独霸朝纲,也定会试图铲除他们!而今日多亏了彭将军啊,多亏了你把他们一网打尽,宇文泰回去之后,长安朝堂上便再无人能掣肘他,也无后顾之忧了!此分明是宇文泰的借刀杀人之计,你中了宇文泰之计还不自知,竟然还在我面前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