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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一片死寂。
彭乐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中的得意和倨傲在那一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了——是困惑，是不安，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彭乐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将是凭本事擒的他们，末将……”
“彭将军不信？”高洋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刀，“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让人一一讯问过那些被你生擒回来的兵卒。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元氏诸王的部曲私兵，没有一个是宇文泰的嫡系，甚至连出身宇文泰心腹将领的都没有！宇文泰把左翼交给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你在战场上杀得痛快，却不知道你杀的每一个元氏王公，都是在帮宇文泰的忙！”
彭乐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不，不可能……你、你这都是臆断、臆断……”
嘴上虽然这么嘟囔着，但彭乐的表情却已经出卖了他。帐中的鲜卑将领们也愣住了。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又颓然地坐了回去。韩轨怔怔地看了看彭乐，又看了看对他怒目而视的高洋。
他们都知道，高洋的话听上去似乎确实是臆断，没有什么实际证据，但的确十分有这种可能。
因为……不止西魏如此，东魏这边不也是这样的么？
当初高澄主政之时，借助荀济挖地道一事做文章，清除了一批仍然心向皇帝的元氏诸王及其亲信党羽，不也是在为他们高家后续的更进一步而打的基础么？
这么一想……彭乐胜了一阵，俘获的却都是只有王爵却无实权的元氏诸王和帝党，什么独孤如愿、贺拔胜、李弼、赵贵、达奚武等等这些叫得上名字的将军一个都没拿到……
这难道不奇怪么？
也就是说，高洋说的是对的……
此时，高洋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冷了：“第二。彭将军方才说宇文泰仓皇逃窜，被你单枪匹马追得势窘。但我在土墙上看得分明——宇文泰退兵之时，中军及右翼皆是阵型严整，旗帜不乱，士卒有序，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撤退，哪里有什么仓皇逃窜？彭将军只以数千兵马追赶中军，是如何将那般严整的阵型杀至连主帅都‘魂飞魄散’的？”
彭乐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这条金带。”高洋的目光落在那条搭在案角的金带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宇文泰此人，素以节俭著称，在军中的衣食住行与寻常将校无异。据说当初的河桥之战中，宇文泰的马匹为流矢所中，跌于乱军之中。正是因为其身上衣袍甲胄与普通士卒并无不同，这才逃过一劫，得以全身而退……如此人物，又怎么可能在军阵之中佩戴这么奢华的金带？”
帐中一片哗然。
河桥之战中宇文泰摔下马来，被李穆故意鞭打来瞒过东魏追兵的事情虽然算是西魏的秘辛，但后来宇文泰感李穆之恩，赐其丹书铁券免其十死，于是相关的八卦也就随之流出。多年之后，这种传言自然也会流入东魏群臣的耳中。
彭乐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声响，然后猛地叫道：“末将没有说谎！这条金带就是宇文泰的！是末将亲手从他身上扯下来的！”
高洋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耳语，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这条金带真的是宇文泰的，那就是你有养寇自重之心！你听了宇文泰的那番话，怕宇文泰被擒杀之后自己便再无用处，所以故意放他走的！”
彭乐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
“不、不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末将没有放他走，末将是怕中了埋伏……”
“怕中了埋伏？”高洋的声音陡然拔高，“彭将军，你追击的时候怎么不怕？你冲进左翼的时候怎么不怕？你擒获四十八人的时候怎么不怕？偏偏追到宇文泰跟前，听他说了一句‘今日杀了我，明日你等还如何立功’之后，你就怕了？”
彭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我、我没有……我、我不是……”
“第三。”
高洋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彭乐的话直接打断：“昨日军议，高洋已下军令：诸军坚壁不战，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军法从事。这道军令，帐中诸将应当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如刀锋般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彭乐：“但是彭乐！你却将军令置若罔闻，擅自出战，视军法如无物！结果不仅中了宇文泰借刀杀人之计，替他扫除了麻烦，还贪功冒进，孤军深入，险些中了宇文泰的埋伏！若是那数千精骑折损在了西贼军前，岂不是会让我三军为之夺气！有此三罪，你居然还在这里耀武扬威，夸夸其谈，简直不知羞耻！”
高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滚雷一样在帐中回荡。而后，高洋再次抬手，又一次猛拍了一下桌案，震得彭乐的心脏险些停跳了一拍。
“彭乐，你犯此三罪，还有何话可说！”高洋凌空一指，对彭乐怒目而视，“别忘了，你阵前饮酒，又桀骜慢上，我还没有责罚与你呢！”
彭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在胸口。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先前眼中的倨傲和得意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惊慌和恐惧。
他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帐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那些鲜卑将领一个个瞠目结舌，有些人甚至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