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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轨也是带着无比震惊的目光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怎么回事？刚才彭乐还在这耀武扬威，让我等几乎把高洋的权威直接打破……怎么就这么一会工夫，攻守就逆转了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按照现在对话的这个流向来看，接下来……
此时高洋微微偏过了头，声音冷得像冰，向旁边喝问：“节杖何在！”
一直侍立在旁的刘桃枝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根象征军权的节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嘭！”
节杖戳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记惊雷在帐中炸开。那声音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震得帐中诸将心头一凛，震得彭乐双膝一软。
“在此！”
刘桃枝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帐中回荡。
高洋看了一眼那根节杖。节杖上的牦牛尾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接着高洋他转过头来，面朝彭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彭乐，你违抗军令擅自出兵，又中贼奸计，还试图欺瞒主将，冒认战功……数罪并罚，推出……斩首！”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帐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看着主座之上面容肃穆的高洋，以及在他身侧手握节杖的刘桃枝。
按理说，彭乐是肆州刺史，是朝廷的武卫大将军，是跟随高欢多年的爱将。高洋不过是刚刚入主邺城的渤海王世子，以其大将军的身份根本无法治罪于彭乐才对。
但是，高洋却带着节杖。
使持节，得杀二千石以下，是皇帝授予官员代表其行使军政权的职衔，有着专杀之权。而在南下之前，高欢曾经当着众将的面，宣布以高洋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
就在两名武士依令步入帐中，准备带走彭乐的时候，韩轨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当即起身，撩袍单膝跪倒在高洋案前，重重地双手抱拳，高声叫道：“大将军，请法外开恩！”
其他鲜卑将领见状，也赶忙纷纷跪在了韩轨身旁，抱拳求情道：“大将军开恩！”
“彭将军只是性情火爆了些，却并无蔑视军令之意！还请大将军看他跟随高王多年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吧！”韩轨声情并茂，言辞甚是恳切。
“是啊，求大将军开恩吧！”晋阳诸将紧跟着韩轨一起叫道。
高洋垂下眼眸，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众将许久，而后抬起头来，看向彭乐。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问彭乐一个轻描淡写的问题：
你服不服？
彭乐顿时只觉得气血混着酒劲一起上涌，冲入了他的脑中。
服？我凭什么要服？就凭你？一个黄口小儿，居然敢拿什么军令，拿什么节杖来压到老子的头上？
连高王都不会把我怎么着，你高洋又算老几？！
“高洋！你公报私仇，无凭无据便要谋害朝廷大将，该当何罪！”彭乐忽然抬手指向高洋，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冒出了熊熊烈火。
韩轨大惊失色地看向彭乐。
不是，你这脾气怎么在这种时候发作呢？？
现在可不是和高洋对着干的时候啊，保命重要啊！我们为你求情这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怎么你自己突然跳出来了？？
“哦？你说我无凭无据？”高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眼神依旧冰冷地注视着彭乐。
“当然！你说我中计，说我冒功……这些都无实证！难以服众！”彭乐梗着脖子叫嚷着，完全不顾韩轨在一旁猛拽他的衣袖。
“你以为我杀你需要这么多罪名么？”高洋冷笑道，“仅违反军令这一条，我就足够治你的死罪！”
“你敢！”彭乐怒目圆睁，手按刀柄，“我乃是朝廷的武卫大将军，跟随高王多年，战功赫赫！就凭你也敢杀我不成？！”
几乎是同一时刻，高敖曹、刘桃枝、段韶还有同在帐中的慕容绍宗等将都按剑而起，紧紧盯着彭乐的动作。
韩轨此刻只觉得心下凉了半截。
完了，彭乐这回是保不住了。
“我不敢杀你？”高洋再次笑了出来，“那你就看看，我敢不敢杀你！来人！”
一声令下，帐外先后涌进来十多名武士，一个个如铁塔般立在了彭乐身后。
高洋手指彭乐，命令道：“彭乐蔑视军法，推出斩首！”
“是！”
武士们应和一声，随即便纷纷朝彭乐猛扑过来。彭乐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佩刀，就被众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乃是高王爱将彭乐！岂能受此大辱！高洋小儿……你敢……”
彭乐的嘴里还在不住地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随着他被武士们拖拽出帐外而渐行渐远。
过了一会之后，彭乐的声音便再也听不到了。
韩轨面色铁青，轻轻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其余鲜卑诸将也是个个面如土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噤若寒蝉。
“诸位将军不必担心。”
高洋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彭乐所以问斩，究其根本，乃是因违抗军令所致。只要诸位今后能够令行禁止，便自然没有今日之险。诸位将军……可明白？”
高洋说着，目光从韩轨开始在鲜卑诸将脸上依次扫了一圈，沉稳之中又带着深邃的审视。
韩轨暗自瞥了瞥周围的将领们。只见他们各自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之色。
于是韩轨只觉得喉头一哽。
高洋小儿……好手段啊……行事居然如此果决……
他没有立刻以违抗军令之由斩杀彭乐，因为他也知道彭乐刚刚立下战功，这种时候硬要惩处，只会引起诸将的反弹、仇怨……
所以，在下令处斩之前，还特地列举了彭乐的“三罪”，将彭乐的战功全部贬斥得一无是处之后，再开刀问斩。这样一来，诸将就根本没办法拿那些功绩去说事，堵上了他们的嘴……
听闻在此子幼时，高王曾令诸兄弟各自整理揉乱成团的麻丝，高王其他诸子都在抽丝剥茧，唯独高洋直接抽刀将线团一刀两断，还说什么“乱者须斩”……当时高王似乎还对此深以为然……
在以前，这个传闻韩轨只觉得是个笑话，并不足信。可是今日一看……
这高洋，还真有些许“快刀斩乱麻”的雷厉风行啊……
没办法了，人在矮檐下哪有不低头……事已至此，现在也只能先顺着这小儿，等以后再做计较！
“是，末将谨遵大将军军令。”
韩轨说着，向高洋躬身施礼。在他身后，一众晋阳鲜卑将领也一个个低下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