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瀍曲大营，暮色四合。
宇文泰策马入营时，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被沉沉的夜色吞没。他胯下的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四蹄踏过泥泞的土路，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蹄印。连日来的奔波与焦躁，让这位西魏大丞相显得格外疲惫。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连续半个多月，他每日天不亮便率军出营，到东魏大营前挑战骂阵，直到日落西山才无功而返。任凭西魏士卒喊破喉咙，用尽各种羞辱之词，对面那座背靠邙山的东魏营寨始终纹丝不动，寨门紧闭，寨墙上只有零星的哨兵抱着长矛来回走动，连多看他们一眼都懒得。
今日亦复如是。
“大丞相回来了。”
帅帐之外，赵贵已经迎了出来。他被宇文泰留在瀍曲大营负责留守事务，脸上带着久居营中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宇文泰微微颔首，和赵贵一前一后地走进帅帐。刚一入帐，宇文泰就摘下头上的兜鍪，“哐当” 一声放在帅案之上，铜制的兜鍪与木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抖了抖身子，让满身的热气经由刚刚透气的头部释放出来，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阴沉着脸孔走到帅案之后坐了下来。
看见宇文泰的这副模样，赵贵就知道：今天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一般来说，在这种领导心情不好的时候，聪明人大都会选择暂时闭口不言，等他气消了再说。但是赵贵不同，他是当年拥立宇文泰为主的首倡之人，地位远非其他将佐可比。二来这件事十分重要，也拖不得。
于是赵贵三两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瞥着宇文泰的脸色禀报道：“大丞相，陕津今日又到了一批粮船。这是转运的数目，末将已经亲自清点过了，比之前几批少了许多。”
宇文泰慢慢展开文书，上面的字都是军中仓曹参军工整的小楷，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宇文泰的心口上。
“少了多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比先前的粮船少了大约三成。”赵贵如实答道，语气沉重，“末将判断，我军粮草……恐怕已经难以支撑太久了。”
宇文泰的脸色更加难看。
粮草不济，转运不畅……这些事情在开战初期他就已经预想到了。宇文泰心里清楚，西魏国力远不如东魏，打不起持久战。所以这次东出，他原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趁高欢更立世子、人心未定之际，一举攻克河阳南城，切断河桥，然后争取各个击破高敖曹和高欢的大军，夺下虎牢，进而吞并河南。
他只是没想到，一向喜欢和自己硬碰硬正面决战的高欢，这一次居然会临阵换帅。而换上来的高洋，竟然一反其父高欢的常态，无比平心静气地和自己对峙，硬是要消耗自己的军粮。
就连先前自己故意让彭乐胜了一阵，都没能诱惑到高洋么？
彭乐那厮……回营后究竟有没有好好吹嘘自己啊！
见宇文泰沉默不语，赵贵便紧跟着又拿出了一封书信放在帅案上，拿手指推了推：“另外，此乃留在长安的苏左丞派人快马送来的书信，今日刚到。末将不敢耽搁，立刻就给大丞相送来了。”
苏绰来的信……
他被自己留在关中，总督诸军的后勤粮草供给。现在突然来信……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宇文泰接过书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苏绰的字迹端正而清秀，但纸上的内容却让宇文泰心中一沉。
果不其然啊。
“大丞相勋鉴。自大军东出以来，日费粮草逾千石。陕津以西，河道虽通，然三门之险，舟船难越，粮至陕州，皆须陆运。转运之耗，倍于寻常。如今关中仓廪，已竭其半。此后尚有粮船数艘可至陕津，然亦不过万石而已。其后则恐无粮可运矣。望大丞相深计远虑，若不能速战速决，还望早作打算，勿使六万将士困于河南。苏绰顿首再拜。”
宇文泰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只剩下最后一批粮船了，再往后，便无粮可运，不再有粮船输送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关中仓廪见底。在开战之初，宇文泰就对这一战并无全胜的把握，因此也完全没打算将所有库存的粮草都压在这次的出征上。他和苏绰约定，这次最多耗费一半的存粮，如果消耗过半却还没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那就立刻撤军，返回关中，再作良图。
毕竟，西魏国力有限，经不起太大的折腾。若是一战把家底都败光，那万一再赶上一次立国初期的那场饥荒……便一切都完了。
现在，苏绰这封来信就是告诉自己，按照当初的约定，关中存粮已经消耗过半，是时候退兵了。
可是……宇文泰心里憋屈啊。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在两军阵前拼杀过那么一阵，那就此退兵也就罢了。可是自高洋率兵南下，到现在为止一直在坚守不战。除了中途派出彭乐来试探过一次外，就完全毫无动静。
半个多月了，自己只觉得这一身的邪火没地方发泄。
就这么退兵……有些不甘心啊。
帐中烛火微微跳动，将宇文泰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宇文泰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帐中的沉寂：“元贵将军。”
赵贵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在。”
“陕津那边，有没有发现东贼的动静？”宇文泰抬起头，目光落在赵贵脸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张。
赵贵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末将派了数批斥候沿河巡查，从瀍曲到陕州，每一段河道都反复探查过了，没有发现东贼的战船。陕津渡口一切如常，粮船转运虽然缓慢，但没有受到任何袭扰。大丞相放心，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