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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站在一旁，看着诸将欢腾的场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这种大胜之后的庆功景象，他自从河桥之战以后便再没有看到了。
东方老在接受了众人的夸赞之后，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了。他转过身，面朝高洋，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大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东方将军但说无妨。”
东方老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将军，宇文泰新败，军心涣散，粮草尽毁，正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末将愿为先锋，率部向西追亡逐北，收复陕州、阳州等失地，然后破潼关，一路杀进关中，直取长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大将军下令！”
周围的众将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
高敖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声音大得像打雷：“好！说得好！宇文泰这个匹夫，在河阳南城下耀武扬威，在营前骂阵辱我，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他大军丧败，正是进兵良机！末将也愿随大将军西进，杀进关中，活捉宇文泰！”
高敖曹的声音在营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几个鲜卑将领也跟着附和，纷纷请战，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长安城已经在望，宇文泰的首级已经握在手中。
但韩轨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面朝高洋，拱手道：“大将军，末将以为不可。”
帐中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轨身上。
高洋看着他，面色平静：“韩将军有何见解？”
韩轨沉吟了片刻，声音沉稳而有力：“大将军，我军虽然大胜，但出兵已久，将士们连日征战，疲惫不堪。宇文泰虽然败退，但主力尚存，以关中地势据我大军，仍有余力。若是贸然西进，万一失利，则后果不堪设想。末将以为，此役我军已获全胜，应当先罢兵休整，积草屯粮，再图日后西进。”
慕容绍宗此时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韩轨，双手略一抱拳：“韩将军，末将以为不然。”
韩轨转过头，看向慕容绍宗，眉头微蹙：“慕容将军有何高见？”
慕容绍宗声音沉稳如山：“我军自渡河以来，深沟高垒，坚壁不战，主力从未出动过。将士们养精蓄锐已久，士气正盛，何来疲敝之说？反观宇文泰，粮草尽毁，军心涣散，正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混一东西，正在今日。昔魏武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乃言‘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
“慕容将军之言，是也。”
接话的是一直跟在高洋身边的陈元康。他环顾诸将，而后面向高洋开口道：“两雄交战，岁月已久，今我军取得大捷，不仅得益于大将军之谋，亦是天授我也！既然天有其意，则此机不可失，我军必须乘胜追之！”
韩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慕容绍宗和陈元康，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悦：“慕容将军，陈散骑，你们二位说得倒是轻巧。宇文泰此人狡诈多端，善用伏兵。当年沙苑之战，高王二十万大军尚且被他击败，我军若是孤军深入，万一中了埋伏……”
“韩将军，”没等韩轨说完，陈元康就笑了起来，“韩将军担心伏兵，末将倒想问一句——宇文泰若有伏兵，为何不在瀍曲设伏？为何不在我军追击时设伏？为何偏偏要等到他大败之后，再在我军西进之时设伏？”
韩轨一怔，一时无言以对。
“韩将军也提到了沙苑之战，须知高王兵败沙苑，宇文泰也未曾设伏。如今宇文泰仓皇败退，粮草尽毁，军心涣散，只顾逃命，何能远谋？若我军舍而不追，坐视宇文泰安然退回关中，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韩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半晌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向高洋抱拳道：“大将军，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高王尚屯兵野王，为全军后继。末将以为，应当先派人去野王请示高王，待高王定夺之后，再行进军。若是高王不同意西进，我军贸然行动，岂不是违抗军令？”
这一番话终结了众将的争论。是啊，高洋是奉高欢之命抵抗宇文泰，但如今宇文泰已经兵退，是否要继续进兵就不是他能够说了算得了。高欢对此事的意见才是决定性的。
高洋沉默了片刻。
历史上的邙山之战，宇文泰遭遇重创，数万大军损失甚巨，乃至之后不得已必须“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而高欢则在迟疑过后，并没有决定继续西进，乃至攻入关中，谋求一统。
至于原因，别的不说，就说因为这场惨烈的交战，虽然高欢胜了，但损失也不在小数，自己还差点被贺拔胜给戳死，对宇文泰自然会心有余悸，不敢轻易追击。
而现在，刚过去的这一仗，宇文泰的损失倒是没有历史上那么多，可东魏这边的伤亡则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这种大军基本上完好无损，又养精蓄锐已久的情况，继续向西进取自然是最善之策。
只不过韩轨说的也不无道理，宇文泰没有彻底翻车，只要他收拢败军，压缩战线，那么退保关中还是可以一守的。自己到那时未必能占得什么太大的便宜。
但是……关中或许不行，可除此之外的地方呢？
于是，高洋开口了。
“韩将军说得有理，西进之事，确实需要父王定夺。”高洋环视众将，声音平稳清晰，“而且就此进兵关中，风险太大，万一有失，则前功尽弃。”
韩轨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
但高洋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但是就算不入关中，我军也可乘势收取关外失地啊？河东从蒲坂到玉璧的数个州郡，河南从潼关到弘农之间的城池，我军皆可乘势而取！战机稍纵即逝，若是等父王的回复，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数日。数日之后，西贼之地皆已有备，我军还追什么？”
韩轨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因此，我意已决！”
高洋朗声说道，帐中诸将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天色已晚，我军暂且在此处安营扎寨，休息一夜。明日大军随我西进，收取陕州以西诸地！”高洋说着，环视面前的诸将，“另外，即刻派人去野王向父王报捷，并请父王率军从野王出发，从河北直向河东，攻打蒲坂等州郡。两路并进，让宇文泰首尾不能相顾！”
韩轨有些惊讶地瞥了高洋一眼。你这小儿，居然倒反天罡，命令起高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