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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的瀍曲大营之中，此刻正是一片狼藉。
高洋在亲兵们的护佑之下走在营中，目光扫过四周。营中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粮仓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粮袋散落一地，粟米被烧成焦黑的颗粒，与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军械库里空空如也，马厩里倒着十几匹被烧死的战马，尸体已经发黑，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
战斗进行的十分顺利。宇文泰的西魏大军根本没有什么回身一战的心情，以高敖曹为先锋的东魏兵马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杀入了瀍曲大营，和东方老的豫州兵马汇合。
至于宇文泰，则带着剩下的败兵继续向西溃逃。
段韶策马来到高洋身边，抱拳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将军，初步清点过了！缴获西贼旗帜百余面，兵器甲胄数千件，马匹数百匹！粮草虽然所剩无几，但俘获的西贼士卒多达七八千人！算上战场之上斩首、自相践踏等死伤，预计这一次西贼伤亡至少以万计！”
以万计……也就是说，这一战西魏损失的兵马至少有一万以上，甚至于更多。如果是东魏，损失这些数量还不算什么，毕竟家底深厚。但是对于宇文泰来说，几乎可以算是伤筋动骨了。
高洋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东方老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宇文泰的粮草，更是西魏数万大军的士气。士气崩了，宇文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就像当初河桥之战，西魏大军听信了宇文泰阵亡的谣言后，便当即溃败一样。
“伤病士卒好生安置，”高洋吩咐道，“粮草辎重清点入册，马匹分给各营补充。至于那些旗帜兵器——挑几面最大的，派人送去野王给父王报捷。”
段韶抱拳应命，刚要转身离去，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高洋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营外疾驰而来，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铁甲，手持长槊，虎背熊腰，满面红光，正是豫州刺史东方老。
东方老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铠甲上沾满了烟尘和血迹，脸上被熏得黝黑，但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他走到高洋面前，单膝跪倒，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大将军算筹精妙，宇文泰果然猝不及防！末将东方老得以奇袭瀍曲，幸不辱命！特来向大将军复命！”
高洋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扶起，眼中满是赞许：“东方将军请起！这一仗，你居功至伟！若不是你率部长途奔袭、火烧瀍曲，宇文泰岂能如此狼狈？”
东方老站起身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里带着几分憨厚：“大将军过誉了！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若不是大将军运筹帷幄，把宇文泰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末将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绕到他的后方！”
高敖曹这时也策马赶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东方老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东方老都晃了一下。高敖曹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好你个东方老！我当初上奏高王以你刺豫州，就知道你小子是个能打仗的！这一仗打得漂亮，老子脸上有光！”
东方老被高敖曹拍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抱拳道：“高司徒过奖了！末将能有今日，全赖高司徒当年的提携！”
高敖曹摆了摆手，满脸得意：“提携什么，是你自己争气！大将军刚才说的对，此战你居功至伟，又身先士卒，勇猛无比，回头我高敖曹自会向高王为你请功，也不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哈哈哈！那末将便谢司徒公、谢大将军了！”说着，东方老向二人躬身一礼。
高洋笑着扶起了东方老，又转头打量了一下几乎同样是满身尘土和血污的高敖曹：“说到‘身先士卒、勇猛无比’，高司徒才是风采不减当年啊！我方才在阵中可都看见了，高司徒在西贼军中大杀四方，如入无人之境啊！而且听闻高司徒还阵斩了西贼的骠骑大将军侯莫陈顺，如此英武，高洋实在佩服！”
侯莫陈顺是日后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猛将侯莫陈崇之兄，阵斩此人，的确是足以拿得出手的赫赫战功了。
高敖曹瞬间得意起来，挺着胸脯摆了摆手：“大将军过誉了！那侯莫陈顺徒有虚名，不过如此，算不得什么！这陷阵也好斩将也罢，不过是高敖曹寻常之事罢了，不足为奇！”
这老小子，夸你两句尾巴就翘上天了，果然是个需要顺毛捋的老虎！高洋心中不由笑道。
“……不过此战，我在西贼阵中也遇到了一个生猛之人！”说到这里，高敖曹收敛了笑容，眼中闪出了些许敬佩之色，“当时我本欲率军直扑宇文泰中军，将之生擒活捉。可没想到交战之时，其阵中却杀出一人，身着明光铁甲，率领百余精骑在我军阵中往来突杀，所向无前，如同一头铁猛兽般！我上前接战，与那将斗了数合，居然愈战愈勇，丝毫不落下风！”
“哦？西贼之中还有这等高手？”东方老有些惊讶地说，“那后来呢？”
“后来……此将并未恋战，只是阻了我部一阵，便纵马后退。若无此人阻挡，我定已率军杀至宇文泰身前，将其擒杀了！此等勇猛之将，当是宇文泰亲信护卫无疑！”高敖曹叹息一声，似乎很是为没能亲手抓住宇文泰而感到惋惜。
“那高司徒可知此人姓名？”东方老又问。
“不知，只见其旗帜，上书‘平东将军 苌乡县公 蔡’。”
“蔡……”高洋沉吟片刻，“那应当便是宇文泰的养子，蔡佑蔡承先了。当初河桥之战，我麾下征虏将军斛律羡追赶西贼败兵时便是遭遇此人。他仅率领十余兵卒，便在大军重重围困之时还能力杀数名壮士，而后全身而退。此人在西贼军中也是勇冠三军之人，今日竟又能和高司徒一较高下而不落下风，其勇可见一斑！”
“果然汉将之勇，不减鲜卑！”高敖曹笑了起来。对于蔡佑他并无敌意，倒是生出了一些钦佩之情。
此时帐中诸将也已经纷纷围拢过来，各自七嘴八舌地开始夸赞东方老。有人说他勇猛，有人说他果断，有人说他胆识过人，还有人脑子一热，居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称赞他是“大魏第一猛将”。
这话说得高敖曹不高兴了，瞪了那人一眼，那人顿时汗流浃背，连忙改口说“仅次于高司徒”，高敖曹这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