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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手指沿着洛阳周边滑动，继续解释道：“高司徒在洛阳周边的防卫做的十分周全，金墉、伊阙、河阳诸地都有兵马屯驻，而又没有大军在此，数量足以自守，又不足以进取。因此宇文泰就算防备着我军袭营，见金墉、伊阙千百人的兵马数量，也断不会留大军守营，更不会想到袭击他大营的兵马竟然是远在襄城的东方老！”
韩轨咬了咬牙，然后又问：“可我大军在此闭营不出，不是也能消耗西贼军粮，不战而胜么！大将军又何故行此险招！东方老率部潜行而至，势必迁延日久！一旦宇文泰放弃骂阵，在军粮耗尽之前便率兵退走，大将军又该如何是好！”
高洋看向韩轨，眼光之中带着些许玩味：“怎么，韩将军现在倒是知道我军闭营不出，也能退敌了？当初难道不是韩将军非要出营和宇文泰决战来的？怎么现在我命军出，韩将军倒质疑起来了？”
韩轨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老脸一红，尴尬地微微低下了头。
“至于说时间……我军在此处闭营不出，本就在为东方将军争取时间。加之西贼粮草不断地消耗，那宇文泰自然是会愈发焦躁，原本就算是缜密的考量也会因此而生出些许差池。再加上先前……彭乐将军之事，也能让他稍微掉以轻心，觉得我军并非是铁板一块，仍然有出兵一战的可能。于是他便会再来营前挑战，一如近日以来。”
听到了彭乐的名字，韩轨面色一沉，咬着后槽牙问道：“可彭将军之事分明是大将军定策之后才发生！如何能作数！若是无有此事，宇文泰见大将军迟迟不出，决定撤兵回关中，又当如何！”
“不如何啊？”高洋一脸无辜状，双手一摊，语气轻松地说道，“即便如此，这样我军不也是退敌成功了么？”
“这……”韩轨再次语塞，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宇文泰兵力国力都弱于我朝，然其却执意率军东出，明显是想要趁我代替兄长上位，朝中人心未定之际前来试探，看看是否有机可乘。他率军越过洛阳、金墉，直扑河阳南城试图切断河桥，也能看出他孤注一掷、急于求战之心，毕竟若是陷入了拉锯战，对他便甚为不利。之后他来挑战，摆明了是想效法学沙苑之战时的一战定乾坤之功。既然如此，我军避而不战便已经立于了不败之地，之后他退便退，而我也无甚损失，不是吗？”
高洋的一番话将韩轨给噎住了。的确，就算高洋没有拖延到时间，宇文泰粮尽之后也会自退，自家兵马因为避而不战也不会有什么伤亡，可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而如果宇文泰执意求战，那便正中了高洋下怀，给了东方老从遥远的襄城突袭其瀍曲大营的可乘之机。
这么算下来……左右高洋都不吃亏啊！
只不过，韩轨觉得高洋的算计未必只有这么一点。
明明正面一战就极大可能力挫宇文泰，你却完全不为所动……是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让我等晋阳鲜卑诸将立下战功？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等看看，你高洋没有我等的协助，也能击败宇文泰？
韩轨眯起了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高洋，半晌之后他垂下眼帘，长长的叹了口气。
“末将……明白了。”他缓缓坐回座位，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高敖曹见韩轨颓然的模样，只觉得神清气爽，转头便对高洋说道：“既然东方将军已经率部抵达瀍曲，那不如我军现在就出营一战，让那宇文泰首尾不得相顾！”
“高司徒且慢！”高洋微微一笑，拦下了高敖曹，“暂且不忙。东方将军或许已经抵达瀍曲，但仍然未知其是否已经得手。倘若宇文泰营中兵将拼死抵挡，那胜负也尚未可知。再等等，等到东方将军确定得手之后……”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掀开，一名斥候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倒，声音急促而兴奋：“大将军！西贼退了！”
包括高洋在内，几乎所有人闻言都立刻腾地一下站起了身。高洋注视着那名斥候，沉声问道：“此话当真？宇文泰大军退了？”
“是！宇文泰大军已经开始向西面急退，行军极快，阵型已乱！而且——西面远处有黑烟升起，看方向，正是其瀍曲大营！”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诸将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高洋眼中精光四射，他松开斥候的胳膊，大步冲出了帅帐。帐内诸将也都纷纷跟着高洋，快步出了中军大帐，一路朝着营边的土墙奔去，登上营墙，向西眺望。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而在西面的天际，一股粗大的黑烟正冲天而起，黑中带红，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刺目，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瀍曲大营的上空。
而在营外的旷野上，原本整齐列阵的西魏军，此刻已经乱作一团。那支黑压压的兵马军阵正争先恐后地向西面狂奔，哪里还见得到半分平日里的军容军纪。
高洋站在营墙上，望着远处的黑烟和溃逃的西魏军，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成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刘桃枝能听见，但那份喜悦和得意，却溢于言表。
他转过身，面朝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诸将听令！”
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将要发生什么，顿时齐刷刷地抱拳躬身：“末将在！”
“宇文泰大营被袭，军心必乱。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高洋的目光如炬，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请高司徒率部为先锋，纵兵掩杀宇文泰败兵！其余诸将立刻整兵出营，追杀西贼兵马！”
“遵命！”诸将齐声应道，声音响彻营垒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