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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尼于真不愧是我子啊。”高欢赞许地说着，又将视线转回到了玉璧城上。
“父王过奖了。”高洋谦逊地回答道。
“对于围城一事，侯尼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高欢再次问道。
高洋想了想，回答道：“玉璧城位于汾水南岸，平日里当是汲其流水用之。而父王围城之后，城中当时以水井之水取用。短时尚可，一旦迁延日久，未必足用。父王可派兵严守汾水河岸，若发现城中兵士暗中出城打水，便以弓矢射之，断其水源。久而久之，守军乏水，或许会早日开城。”
高欢嘴角一扬：“人无粮还可苟活数日，无水则断不得生。侯尼于之言甚妙，父王会遣人为之。还有别的吗？”
“别的……”
高洋再次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远处玉璧城楼之上竖起的“东道行台 骠骑将军 王”的大旗。
“那玉璧城守将王思政……父王打算做何处置？”高洋看向高欢，开口问道。
“王思政啊……”高欢的目光也投向了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此人上次虽然拒我于城下，甚是可恨，但此人能够拒绝为父的利诱，算是忠勇可嘉，又极善守城，是个难得的人才。开城之日，我自会收降此将，让他为我所用。”
面对高欢的大度，高洋却轻轻摇了摇头。
“孩儿以为，父王此举不妥。”
“不妥？”高欢眉间一挑，“侯尼于此话何意？你以为王思政此人不可用？”
“非也，王思政的确算是大才之士。孩儿想说的是，此人不是不可用，而是不会为父王所用。”
高欢转过身来，看了看高洋。
“侯尼于有何想法？”
“父王方才也说了，王思政是忠勇之士，而且……此人之忠，虽城陷亦难动也。若是父王一味的围城困之，恐怕开城之日，也是王思政自害之时。”
“……王思政对那宇文泰竟有如此忠心？”高欢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高洋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昔日王思政随出帝西奔关中，因其非宇文泰旧部，故常怀不安。之后据说有一次宇文泰设宴，与诸将樗蒲为戏。到王思政时，王思政乃敛容跪坐而自誓，当众说自己效命宇文泰之心天地可鉴，若此心至诚，则愿一掷为卢；若一掷不中，便当即自杀以谢宇文泰。当时众将皆惊，宇文泰刚要阻止，王思政的樗蒲已经掷出，而且掷得的正是‘卢’。”
“天下还有此等奇事……”
“是。故在此之后，宇文泰便将王思政甚为看重，王思政也事宇文泰极谨。听说河桥之战时，王思政陷阵落马，却手舞长槊，力战不退，虽陷死地而无半分降心。由此观之，即便城中粮尽开城，王思政也绝不可能归顺父王。”
“嗯……”高欢抚了抚胡须，“那侯尼于之意是让我莫要白费工夫，到时候直接杀王思政以犒三军了？”
“若是没有别的办法，那也只得如此。不过孩儿以为，在此之前还可以试一试另外的方法。虽然没法帮父王收服王思政，但或许可以给父王省下些许大军的粮草开销。”
“嗯？什么办法？”高欢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高洋微微一笑：“宇文泰兵败于瀍曲，我大军尽占河东之地。如今又兵临城下，将小小的玉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却并不攻城。以王思政之明，应当知道我军是打算耗尽其城中之粮，使其不战自溃。此时宇文泰无力发兵来救，王思政纵有千般本事，也自知已是插翅难飞。因此父王届时不妨遣使入城，说服王思政开城……”
“嗯？侯尼于不是说王思政断不肯降么？”高欢一怔，“怎么现在又让为父遣使入城呢？”
“王思政自然是不会投降，但是他也很爱护麾下督将、部曲的性命，未必忍心让其部下皆随自己丧命于此。因此父王只需让使者告诉王思政，现在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要愿意开门献城，那父王便会饶过他和其麾下兵将，放他们西归。如此，则或许我大军可以不用在城下耗费数月的粮草，便能占据此城。”
“原来如此……”高欢明白了高洋的意思，“用同意王思政及其部下的西归，换得我军入玉璧城啊……”
“是。这样一来王思政的兵将保住了性命，而我军则兵不血刃地夺取了城池，还减少了围城的时日，降低了粮草的消耗。不管是对于王思政还是对于父王来说，都是合适的选择。当然，若是王思政坚决不许，那我军继续围城便是，对于父王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历史上，王思政的确是在颍川之战中投降了东魏，但那并非出自他本人的自愿。
在当时长社城破之前，高澄就向城内警告过：“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重赏。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从大戮。”当王思政想要面向西边自杀时，他的左右亲信赶紧将他拦住，哭喊着求他说：“今高相既有此言，公岂不哀城中士卒也！”王思政无奈，这才出城投降。
正因为如此，高洋才想出了这个主意，用王思政部下的性命来劝说其开城。
至于为什么不像高澄那样用赤裸裸的威胁来逼迫王思政投降……历史上王思政自从投降东魏之后，便如同演义里面的“徐庶入曹营”，几乎再也没有任何作为，成天在家闭门不出，就这么郁郁寡欢地过完了剩下的一生。
很难说这和高澄用如此手腕来强硬地招降了王思政有没有关系。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有历史上的前车之鉴，那高洋可不想就这么重蹈覆辙。与其招募一个行尸走肉，倒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卖他一个人情，没准以后王思政还有机会为自己所用呢。
高欢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再次赞许地打量了一下高洋：“我儿果然心思缜密，腹有良谋啊！”
“父王过奖了！”高洋谦虚地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