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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的天气溽热得像蒸笼，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已经入秋的模样。
秦淮河两岸的垂柳纹丝不动，河面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绿光，几只画舫懒洋洋地泊在岸边，船娘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聒噪得人心烦，连空气都黏稠起来，吸一口，像是含了一口温水。
乌衣巷便坐落在秦淮河南岸。
这条巷子不算宽，青石板路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像要烧起来。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乌衣巷”三个大字，字迹斑驳，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
昔年王导、谢安便居于此。那时节，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为首的许多世家豪门在此间定居，巷中车马络绎不绝，衣冠如云，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如今，王谢风流早已散入烟水，乌衣巷中住的虽然仍是世家大族，却再不复当年的盛景了。
再到后世，更是会留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千古名句。
只不过现在这个年代，王谢依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乌衣巷也仍然是这些不复当年辉煌的豪门所云集之地。其他那些寒门，甚至于二等世家，便根本没有入住于此的资格。
此时，在巷外不远处，一辆青布马车正停在路边。
车帘半掀着，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端正，只是那酒糟鼻在日光下格外显眼，正是东扬州外兵参军王操。数年之前，他曾经奉东扬州刺史萧詧的命令，北上大梁城向当时还是河南道大行台的高洋购买了一大批佛经。
而现在，王操正透过车窗，望着不远处那座朱漆大门。
门上的匾额写着“右卫将军府”几个字，字迹工整，笔力雄健。只不过虽然匾上提的字是“右卫将军府”，但住在这里的主人的地位，可是远超一个区区右卫将军的。
现在的右卫将军，名叫朱异。除了右卫将军外，他身上还有散骑常侍、侍中等多个官位，但最重要的一个，是中书舍人。
中书省在南梁是掌机密的中枢，职权甚重。而官拜中书舍人的朱异，现在可以说是整个南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除了皇帝萧衍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要仰朱异的鼻息，连皇太子萧纲也不例外。
而朱异出身吴郡朱氏，算起来也是吴郡四姓之一，当属大族。可和王、谢的门第相比，却还差得远，甚至称得上是“寒门”。因此，即便权重如朱异一般，也不能将宅邸设在乌衣巷内，只能在巷外的此处立下一宅，仿佛在嘲弄着对面的王、谢世家。
虽然外面闷热非凡，但右卫将军府之内，却是一派清凉。
穿过三重门廊，绕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便到了朱异的会客正堂。堂中陈设极尽奢华，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织花地毯，四壁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尊鎏金博山炉，炉中焚着南海沉水香，青烟袅袅，满室芬芳。窗棂上糊着薄如蝉翼的吴地纱罗，将午后的暑气挡在外面，只透进一片柔和的光，落在地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朱异斜靠在主座的凭几上，一只手端着琉璃盏，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面容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连皱纹都很少，只有眼角几道细纹泄露了岁月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宽袍，腰束玉带，头上簪着一顶漆纱笼冠，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富贵气，像一只餍足的猫。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温酒。在朱异的对面，年轻的东扬州刺史、岳阳郡王萧詧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
萧詧今年二十四岁，岁数不到朱异的一半，论身份是皇帝萧衍之孙，论爵位更是郡王，比起出身寒门的朱异来说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可萧詧此时却仍然将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无比恭敬，仿佛自己面前的是萧衍本人一样。
半晌之后，萧詧开了口，声音清朗而谦逊：“朱舍人，那件事……如何了？”
朱异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放下琉璃盏，用指尖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看着萧詧，脸上挂着一个慵懒的笑容。
“岳阳王殿下等急了吧？”
萧詧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恭敬：“朱舍人见笑了。此事关乎到萧詧今后的前程，容不得萧詧不急。”
朱异轻笑一声，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卖关子了。实不相瞒，那件事……成了。”
萧詧的睫毛立刻颤了一下：“当真？”
“老夫说话，一向当真。”朱异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是是是，是萧詧失言了。不过……”萧詧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萧詧真的不用去雍州了？”
“不错。老夫已经面呈圣上，为岳阳王美言。之后朝廷的诏命便会下达，岳阳王……可不必担心调任雍州为刺史了。”
听到朱异这么说，萧詧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前不久，他听到风声，说萧衍有意将他从东扬州转任到雍州作刺史。虽说是平级调动，但实际上萧詧连富庶的东扬州都不想待，更不要说位于边境之上的雍州了。
南梁的雍州可不是关中的那个雍州，是衣冠南渡之后侨置的州，位置在襄阳周边，和东魏边境接壤。
如果换做以前，萧詧或许会欣然赴任雍州而去。因为那里是边境之地，正好给了他招兵买马、修整军械、囤积实力的机会，等着日后天下有变，自己便以襄阳重镇之地起兵，顺江而下夺取南梁的政权。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了这个心思。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自从在同泰寺那边见到了那装订精良的佛经，并听说了其贩书之处后，萧詧就打起了另外的主意。他想要靠给自己立起敬佛、礼佛的人设的方式，来让萧衍对自己的另眼相看，取得祖父对自己的宠爱之心。
而他基本成功了。
因为自己的三叔，皇太子萧纲并不喜佛教，反而喜好玄学和文学，因此萧詧在为萧衍和同泰寺又进献了一批从高洋处买来的经书后立刻将萧纲比了下去。萧衍对自己的关注也随之不断提高。
就在萧詧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依靠佛经就能扳倒萧纲的时候，他得知了自己将要被调任到雍州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