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季孝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高澄那张平静的脸,又在脑内重复了一遍高澄方才说过的话:“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和跟父王说,并无分别。”
也对,就算高澄已经失势,就算他手无实权,但毕竟是高王的骨肉,是高王先前最为宠爱的儿子。自己要说的事情本就关乎到高王的性命安危,这么想来和高澄说和跟高王说,也的确是并无分别。
于是,薛季孝咬了咬牙,低声道:“既然大王子如此说,那小人便……斗胆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将任胄带他去肆州赴宴,以及之后任胄跟自己所说的,在宴席与尔朱文畅、郑仲礼、房子远、李世林等人密谋刺杀高欢、推翻霸府、拥立尔朱文畅取而代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快,有时候还因为紧张车轱辘话反反复复地说。说完之后,他又补充道:“……小人如今正在帮任胄在晋阳市井之中招募死士,说是等时机成熟之后,由郑都督和房都督借值夜之机接近高王,然后怀揣利刃突然发难,将其刺杀。事成之后,尔朱文畅便会以天柱大将军之子的名义振臂一呼,号召天下豪杰共举大事。大王子,此事千真万确,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
高澄安静地听完,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你说你正在帮任胄招募死士?”高澄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是。”薛季孝连忙点头,“任胄让小人以雇工的名义,在市井之中寻找那些穷困潦倒、无以为生的亡命之徒,许以重金,让他们为尔朱文畅所用。已经招募了数十人,还在继续。”
高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薛季孝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也不敢催促。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湿。他不知道高澄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究竟有没有被听进去。
终于,高澄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是深潭底下被搅动起来的淤泥,浑浊而幽暗。
“此事你已经同旁人说过没有?”高澄指着薛季孝问。
“没有!小人只跟大王子一人说过!”
“很好。”高澄点了点头,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薛季孝,“你对父王的忠心,我高澄知道了。但你也要明白,如今只有你一个人证,空口无凭,就算本公子将这些话转告父王,也未必能立刻将那些人定罪。尔朱文畅和郑仲礼是父王妾室之弟,房子远是功臣房谟之子、父王的亲信都督,李世林又是相府主簿,身居要职,哪一个都不是说拿下就能拿下的。”
薛季孝的脸色白了一下:“那……那大王子打算如何处置?”
高澄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让薛季孝后背一凉。
“你继续待在任胄身边。”高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薛季孝能听见,“继续帮他招募死士,继续打探他们的计划。等他们商议出具体的行事日期、行事方式之后,你再来报我。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全,本公子自然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薛季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自己来告密之后,高澄便会立刻禀报高欢,派人将那些反贼一网打尽。可高澄却让他继续潜伏,继续待在任胄身边,继续参与那些危险的谋划。
“大王子,这……”薛季孝的声音有些发颤,“万一事情败露,小人这条命……”
“你放心。”高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有我在,保你无事,你只需照我说的去做便好。”
薛季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望着高澄那张俊俏的脸孔,带着试探的语气开口问道:“那……那若是小人后日成功探得机密……这赏赐……”
“哈哈哈!”高澄爽朗地一笑,“这你放心!此事若成,你便是父王的救命恩人!该赏赐的钱帛金银,一钱都不会少!”
“那……钱帛之外,能否再赏小人个一官半职?”
“放心!有父王在,绝对亏不了你的!”
听到高澄这么说,薛季孝算是略微放下心来。虽说继续潜伏在任胄身边打探消息的确有不小的风险,但一旦成功,自己今后就算是有了官身,不用再为饭辙操心了!
再说,自己现在也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已经把那些人供了出来,他就已经站在了高王这一边。若是现在反悔,便是两头都不讨好。
于是,薛季孝躬身抱拳,声音沙哑地回答:“小人……遵命。”
高澄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恐怕任胄那边就会要了你的小命。”
薛季孝浑身一颤,连连称是,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身推门快步离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尔朱文畅,郑仲礼,房子远,李世林,任胄……
高澄独自坐在案后,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些名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这些人密谋刺杀父王,意图推翻高氏霸府……这本是灭族的大罪,可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便是在父王面前立下了大功。到那时,父王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或许会因此重新考虑对他的处置,给他一个外任的机会,让他再掌实权。
“况且你身居相府,为仪曹从事,又如何立得大功!”
回想起那日高欢对自己说过的话,高澄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是穿透了窗外的槐树,穿透了晋阳城的城墙,望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又想到了自己被贬为庶人之后,娄昭君来看望自己时说过的话:
“如果阿惠你真的仍有此心……那唯一的路,就是学当初侯尼于那样,隐忍蛰伏,等待时机。时机虽不知会等候多久,但终究一定会来的。”
是啊母后,机会……这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