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夏日的晋阳街巷里，燥热之气滚滚而来。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蝉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薛季孝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三个来回。
他不敢走太快，怕引人注目；也不敢走太慢，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泄了。直到他走到第四个来回的时候，才终于在内心之中鼓足了勇气，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巷子尽头那座朱漆大门走去。
渤海王府。
这座府邸坐落在晋阳城最中央的位置，占地极广，院墙高耸，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渤海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门前站着四名甲胄鲜明的侍卫，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将每一个靠近大门的人都打量得清清楚楚。
薛季孝在距离大门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白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客，贸然求见渤海王，多半会被轰出去。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留在任胄身边，跟着他去招募死士、谋划行刺、阴谋造反，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薛季孝咬了咬牙，上前几步，在台阶下站定，抱拳躬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敬而沉稳：“烦请通禀，小人薛季孝，有要事求见高王！”
“薛？”一名侍卫看了他一眼，“河东薛？”
“呃……小人出身寒门，并非河东薛氏……”薛季孝有些尴尬地回答。
听了这话，守门的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寻常布衣，腰间连条革带都没有，便皱起了眉头，语气冷淡：“那你可有名刺？或者有相府官员引荐？”
“小人只是一介白身，并无名刺，也无引荐之人。”薛季孝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但小人确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面呈高王，事关重大，还请代为通禀！”
侍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一个白身，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高王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纠缠，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薛季孝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小人确实有要事！天大的要事！若是耽搁了，只怕……”
“只怕什么？”侍卫冷冷地打断他，手按刀柄，“再不走，我便拿你当细作处置了！”
薛季孝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没有门路，就这样贸然求见高欢，被轰走也是正常。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任胄那边已经和尔朱文畅等人狼狈为奸，他若是再不想个出路，等那些人事迹败露，自己也绝对跑不了！
“烦请通禀！小人真的有要事面呈高王！天大的要事，与高王性命攸关！”薛季孝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上。
“你这个人怎的如此不识好歹！”侍卫终于怒了，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再在这里聒噪，休怪我等……”
“慢着。”
一个声音从大门内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让侍卫的动作顿了一下。薛季孝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常服的年轻人正从门内缓步走出。他面容俊美，五官精致，虽然衣饰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与周围那些人截然不同。
侍卫们见到此人，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大王子。”
高澄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侍卫，落在薛季孝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薛季孝一番。
而薛季孝也在偷摸着抬眼看向高澄。
大王子……这么说，这个人便是高澄？那个失势的原渤海王世子？
“你说有要事要面见父王？”高澄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季孝连忙点头，拱手行礼：“是！小人有和高王性命攸关的要事，必须面呈高王！”
如果换做以前，高澄是压根都不会这个布衣粗服的人多看一眼。但是今天，刚刚办完事准备离开的高澄，见到这个满面焦急的白身之人，听着他嘴里吐出的“性命攸关”四个字，却感到心中一动。
“放他进来吧。”高澄对门口的侍卫们吩咐道。
侍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各自退了一步，依令放行。按道理说，高澄此时只不过是一个仪曹从事，对于门禁之事并无管辖之权，但谁让他始终是高欢的嫡长子呢，就算手无实权，王府之中也自有三分地位在。
“随我来。”
高澄瞥了一眼薛季孝，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向院内走去。薛季孝不敢怠慢，赶忙躬下身驱，趋行而入，小跑着跟了上去。
薛季孝跟着高澄沿着回廊一路向内走去。渤海王府的庭院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回廊曲折，院落重重，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之气。他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跟在高澄身后，一路来到一间偏室门前。
高澄推开门，示意薛季孝进去。薛季孝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房间不大，陈设也简朴，一张桌案、两把胡床、一个书架，比起外面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来显得格外素净。
高澄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他入座，语气平淡：“说吧，什么事？”
薛季孝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环顾四周，见屋内并无旁人，薛季孝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那个……大王子，不知……高王……何在？”
“父王今日公务繁忙，不便见客。你有何事，我高澄可以代为转达。”高澄颜色不变，平静地望着薛季孝。
“这……”听高澄这么说，薛季孝迟疑起来，“此事事关重大，小人不敢假手于人，还是……”
“莫非……你对我不放心？”高澄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哂笑，“你别忘了，我高澄虽然如今只是个仪曹从事，却也是父王嫡长。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和跟父王说，并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