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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升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起身，施礼，又安然坐下，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句话，片刻后却突然笑了出来。
这一笑，反而让李祖娥感到了几分意外。
“兄长何故发笑？”她开口问道。
“你呀你呀，我就知道，以小妹你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助为兄求官的！所以刚才所言实是戏言也！”李祖升伸出手来，笑着点了点李祖娥。
“……兄长这话是何意？”
李祖升狡黠地一笑：“实不相瞒。为兄知道小妹你肯定不愿帮忙，所以……为兄早就自己动手了！”
“自己动手？”
“对！”李祖升一拍胸脯，“我早就向大将军处递了帖子，请他封我一个刺史当当！”
这话实在是出乎李祖娥的意料之外，她赶忙追问：“大将军同意了？”
李祖升的笑容停滞了那么一息，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同意了，却也没有完全同意。”
李祖娥歪着头看向李祖升：“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回复说，我这进取之心固然可嘉，然而户曹从事和一州刺史之间差距过大，不可直接提拔，但是可以先提拔我为一郡之守，看看施政之成效。若是两三年间为兄能将一郡之地管理得井井有条，他便能以此将我升任为刺史。”
李祖娥轻轻舒了口气。这样才符合高洋的作风，不是以裙带关系任人唯亲，而是先要看那人的政绩，然后再看是提拔还是贬官，不会说因为这人和自己沾亲带故，便有所例外。
至于郡守之位……比起一州的诸曹从事来的确算是小升一级，李祖升在梁州户曹从事之任上也待了有两年之久，委以其一郡之任也不为过，甚至可以说已经算是优待他了。毕竟他们的父亲李希宗终其一生，其职位也不过上党郡守而已。
“那兄长之意是……？”李祖娥观察着李祖升的表情。
“我？除了同意还能怎么办？既然现在主政的是大将军，那自然要以他说的为准。他给为兄指了这条道，那为兄就去走呗。大将军是我妹婿，难道还会害我不成？只要我好好干，干出点成绩来，那大将军自然会提拔于我，无需我去操心！”李祖升带着几分自信的笑容回答道。
听到李祖升这么说，李祖娥也算是放心下来。没错，只要他真的能够安下心来踏实为官，日后自然有得是升迁的机会。不管是自己还是高洋都清楚，李祖升才能或许并不出众，却也还算是中人之姿，属于“能用”但未必能“大用”的类型。
而这“中人之姿”究竟才堪几何，就只能一步步地试出他的上限了。梁州户曹从事是第一步，将他任命为郡守便是第二步。至于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升任刺史的第三步……就全看他自己了。
不过此时，李祖娥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兄长已经同意大将军的提议，又不是来找小妹向大将军求官的，那特意来一趟邺城是要来做什么？”
李祖升嘿嘿一笑：“当然是来道别的！”
“道别？”李祖娥一怔。
“是啊，道别。我即将赴任他郡，今后便要远离河北，难以与母亲和小妹团聚。所以在赴任以前，特地来一趟邺城与你等道别。”李祖升说着，端起面前桌案上的茶杯呷了一口，“母亲那里我已经去过，今日便是来看小妹的。”
“没想到兄长这调令下得居然如此之快，这便要动身了……”李祖娥看着李祖升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感觉很难将他与“道别”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只是兄长方才说……远离河北？不知兄长要去何处赴任？”
李祖升伸手整了整衣领，下巴微微扬起，笑容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小妹听好了，为兄要去的乃是徐州的彭城郡！从今往后，我便是彭城郡守了！”
李祖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彭城郡，那是徐州治下的一个大郡，地处淮水以北。若放在太平年间，那确实是个富庶的好地方，商贾云集，物阜民丰。可如今……
“彭城的确是个大郡，大将军任兄长为彭城郡守倒也不算是亏待了兄长。只是……”李祖娥面露担忧之色，“小妹记得，彭城可是与南梁接壤，算是边境之郡啊？虽说我朝与南梁这些年一直互通使者，表面上相安无事，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局势就会发生变化。兄长在边境为郡守，万一情势有变，岂不会首当其冲？小妹担心……”
“哈哈哈！小妹这就是多虑了！”李祖升大笑一声，“那南梁萧衍整日吃斋念佛，早就没有了北伐的心思。而我朝无论是高王还是大将军，他们的眼里现在都只有关中的宇文泰，怎么会有精力去管南边？所以彭城看似边境，却是稳如泰山啊！”
“嗯……”李祖娥眉头微蹙，她仍然有些担心李祖升，却又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再说，为兄早就打听过了，彭城那可是个好地方！”李祖升咧嘴一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听说彭城多美女，南北商贾云集，坊间歌舞不绝，热闹程度不减大梁城！为兄去了之后，正好可以……”
“兄长！”李祖娥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你方才还说要好好干，怎么一转眼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彭城是边境之地，与南梁隔淮相望，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到了那边，须得先以公务为重，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放浪形骸。若是让大将军知道你去了彭城之后只顾着吃喝玩乐，他日后还怎么提拔你？”
李祖升被她一通数落，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摆了摆手：“小妹你就放心吧！为兄心里有数。公务自然是要办的，可公务之余，总得有些消遣不是？再说了，彭城那地方，如今和南梁互通有无，商旅往来不绝，为兄去和那些南边的士人打打交道，也算是为朝廷结交些人脉，岂不美哉？”
李祖娥看着他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只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我说不过你。总之兄长到了彭城之后，万事小心，莫要招惹是非。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便写信回来，我与大将军也好有个照应。”
“放心放心！”李祖升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拍了拍胸脯，“为兄好歹也是赵郡李氏的子孙，还能在外人面前丢了脸不成？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大将军夫人，等着为兄在彭城干出一番事业来，到时候也好让你脸上有光！”
李祖娥也站起身来，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担忧。
“兄长今日便要动身？”她问。
“正是。”李祖升点了点头，“行装都收拾好了，车马也在城外等着。今日来见你一面，算是辞行。待为兄在彭城安顿下来，再给你写信。”
李祖娥沉默了片刻，然后敛衽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那便祝兄长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李祖升也收敛了脸上的嬉笑，难得地露出一个正经的表情，朝妹妹拱了拱手：“小妹，保重。”
午后，李祖升的车马从邺城南门驶出。他没有带太多行李，只一辆马车，几箱衣物，两名随从。他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邺城高大的城墙，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彭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