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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大将军府内早已迎进了新的女主人。回廊下挂着的红绸还没有完全撤去，那是上月高洋成婚时留下的，虽已有些褪色，依然为这座肃穆的府邸添了几分暖意。
李祖娥坐在后院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列女传》，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茶。阳光透过亭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前几日李祖娥去探望了自己的母亲，崔幼妃精神还算不错，在家中的佛堂里念了一卷《金刚经》，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搬到邺城之后，母亲的气色倒是比在壶关时好了许多，许是见到了博陵崔氏的族人，心里踏实了些。
李祖娥正想着这些，就看见侍女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在亭外站定，屈膝行礼：“夫人，大公子来了。”
李祖娥微微一愣：“兄长？他怎么来了？”
侍女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大公子只说是来探望夫人的。看他的神色，倒像是有什么喜事。”
李祖娥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裙：“请兄长到前厅稍坐，我这就过去。”
“是。”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李祖娥又对着铜镜整了整鬓角的发丝，这才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来到前厅。厅门敞着，她一眼便看到了正背着手站在厅中四处打量的李祖升。
自从李祖娥跟随高洋一起来到邺城之后，她和李祖升已经分开正好一年的时间。只不过在这一年里，她们兄妹并不是完全没有见面。比如先前她和高洋的婚礼，李祖升就随着段韶一起来到邺城，参加了酒宴。
不过，两人在这期间也的确只见了这么一次面。
此时的李祖升看起来倒是比在大梁城时精神了不少，一身崭新的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簪着一顶漆纱笼冠，配上他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庞，倒是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流模样。他正仰着头看厅壁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嘴里啧啧有声，也不知是在品评画技，还是在盘算着这幅画值多少钱。
“兄长。”李祖娥跨过门槛，轻声唤了一句。
李祖升闻声转过身来，一见妹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小妹！多日不见，比起婚宴之时，还要更加水灵了！这邺城的水土果然养人啊！”
李祖娥被他那副夸张的语气逗得嘴角微微一弯，却还是板起脸来，敛衽一礼：“兄长说笑了。兄长今日怎么得闲来邺城？梁州的公务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李祖升摆了摆手，大咧咧地在厅中的胡床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可再忙，也得来看看我亲妹妹不是？自你嫁到大将军府之后，为兄还没登门拜访过呢！这要是让母亲知道了，非得骂我不懂礼数不可。”
真要是怕母亲责骂的话，那怎么会一年也不来探望一次呢？
李祖娥心中明白，李祖升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大将军府见自己，肯定有事。她不动声色在李祖升对面坐下，示意侍女奉茶，同时端详着兄长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看起来……兄长今日兴致似乎格外地高昂。
“兄长在大梁城可还习惯？”李祖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段孝先将军待你如何？”
“好得很，好得很！”李祖升连连点头，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也不嫌烫，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段将军是个痛快人，不摆架子，凡事都好商量。我在他那梁州户曹从事的位子上，虽说官不大，倒也清闲，每日点卯之后便没什么事，也方便我去城中……嘿嘿，‘玩乐’一番。”
李祖升口中的“玩乐”究竟指的是什么，李祖娥自然一清二楚，便只是微微一笑：“兄长过得舒心便好。”
接着，李祖娥抬起眼来，看向自己的兄长：“兄长今日到此，应当不光是来探望小妹的吧？”
“哈哈哈，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妹你啊……”
李祖升大笑两声，然后放下茶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忽然往李祖娥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小妹，有件事为兄想拜托于你。”
李祖娥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兄长请讲。”
“算起来为兄在大梁城也待了两年多了，就算大梁城如今繁华不减邺都，也终究是有玩腻的时候。为兄我……如今便玩腻了。”
“玩腻”……这个意思是，大梁城里的女子，已经没有你还看得上，却尚未下手的意思了吧……
李祖娥沉默地注视着李祖升。
“所以嘛……为兄思来想去，觉得大丈夫生于世间，这嬉笑玩乐固然不错，却也要往上走走，才不会辜负了这一生啊！我闻祖珽常有一言，说‘丈夫一生不负身’，我也觉得此言甚妙啊！”
“兄长的意思是……想要做官？”
“对，做官，还要做大官！”李祖升立刻连连点头，“不说什么三公，最起码也得当个一州刺史啊！想当初小关之战，高司徒中箭负伤之时，还念叨着说‘所可叹息者，不见季式作刺史耳’，为弟弟高季式求当刺史呢！如今，为兄也想去做个刺史，掌管一州之要务！”
“……”
至此，李祖娥已经完全明白李祖升来见自己的目的了。她看着说得高兴，已经开始手舞足蹈的李祖升，不等他继续开口便抢先打断了他：“若兄长是来请小妹帮你在大将军面前求刺史之任的话，那恐怕小妹要让兄长失望了。”
李祖升兴奋的表情僵住了。
“为……为何？”
李祖娥神情不变，语气平稳：“兄长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梁州户曹从事，距离郡守之位尚且仍有差距，更不要谈刺史之位了！若大将军此时将你提拔为刺史管理一州，会让世人怎么看？”
“可是……”
“再说，小妹早已与大将军有约，小妹掌大将军家中之事，然对于大将军所奉之公务，小妹也断不会插手。”
在不卑不亢地说完这番话后，李祖娥站起身来，对着有些目瞪口呆的李祖升躬身一礼：“因此，还请兄长见谅，此请小妹实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