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二年,正月十五。
晋阳城比往日热闹了数倍。天色未暗,街巷之间已经涌满了行人,南来北往的商贾、提灯携幼的百姓、三五成群的少年人,其中不少人都已经戴上了野兽的假面,开始了喧闹,将城中几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
城西大岩寺方向,远远已能看到几点灯火亮起,那是寺中僧人在为今晚的燃灯会做准备。高塔上的灯笼被一盏盏点燃,在暮色中如同一串悬在半空中的朱砂珠,将灰蓝色的天幕点缀出几分暖意。
而城东的一条僻巷里,一间不起眼的酒肆正掩着门。
酒肆不大,门脸灰扑扑的,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挂。巷口无人经过,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眯着眼打量远处的人潮。这间酒肆平日里便少有人光顾,今日更是被包了下来,门板从里面上了闩,窗棂也遮了厚厚的布帘,透不出一丝光亮。
包房内,烛火压得很低。
四张胡床围着一张小案,案上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冷菜,却没有人动。尔朱文畅坐在主位,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色布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将那张俊俏的脸掩去了几分锋芒。他身边坐着郑仲礼和房子远,二人都穿了深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了什么东西。任胄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搁在膝上,面色在昏暗中有些发白。
四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酒肆外隐约传来远处的喧嚣声,隔着厚厚的门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时辰差不多了。”尔朱文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任胄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死士都已安排妥当了。共计三百四十七人,都是从市井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亡命之徒,每人配了一柄腰刀,一副兽面。按照预先的安排,他们已经分批混入城中各处,酉初时分在大岩寺周围集结,届时以假面为识,混在百姓之中,听候我的号令行事。”
尔朱文畅微微颔首:“不会有人察觉吧?”
“不会。”任胄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正月十五戴假面乃是常事,何况大岩寺今日人多,鱼龙混杂,莫说三百人,便是三千人混进去,也未必能看出什么破绽。”
郑仲礼在一旁插话道:“任兄办事倒是可靠。这几个月来,我暗中观察了几次,那些死士确实隐蔽得不错,没引起什么风言风语。”
任胄被夸了一句,面上露了几分得意之色,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转向郑仲礼和房子远:“郑都督,房都督,你们那边呢?”
郑仲礼伸手拍了拍腰间,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和房公已经备好了贴身的利刃。虽然今日并非我等当值,但以观戏之名去大岩寺也不会引人侧目。届时以我等的身份,即便靠近高王,那些侍卫也不会搜我等的身。之后我二人再一人盯高王,一人盯高澄,只要时机一到……”
他顿了顿,做了个隐蔽的切开动作:“便即刻动手。”
房子远也点了点头:“高王和高澄虽然身边有亲兵护卫,但那些护卫不会对我们二人设防。只要时机合适,必能得手。”
尔朱文畅满意地扬起了嘴角:“很好,伪诏我已经备好。肆州那边我也早已准备停当,只要高王一死,我等将诸将暂且控制住,之后肆州兵马得到我的消息便会即刻南下,控制住晋阳。如此一来,大势可定。”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即将宰执天下的美梦。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酒肆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几声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预先约定的暗号。
任胄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然后拉开一条门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裹着一件深色的旧斗篷,斗篷的帽沿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进门之后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因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正是相府主簿李世林。
“李主簿,你怎么才来?”郑仲礼皱着眉头问道,“天色都快暗了,就差你了。”
李世林顾不上回答,径直走到案前,端起任胄面前那杯残酒一饮而尽,喘了几口气,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出事了!计划有变!”
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尔朱文畅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李世林:“什么事?快说!”
李世林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压低声音道:“今日相府中,高澄忽然说正月十五的各项庆典、戏乐都要由他这仪曹从事统筹负责,为保证一切顺利,他今晚不随高王去大岩寺了,要留在官署中当值,随时监督仪典的正常进行!”
包房内一片死寂。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任胄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紧锁:“高澄不去了?那之前的部署岂不是要落空一半?”
“落空一半还算好的。”房子远咬牙道,“若是高澄不在大岩寺,等他听到高王遇刺的消息,必定立刻封锁晋阳城门、调动兵马,那时候我们的人就算控制住了大岩寺的诸将,也来不及了!高澄毕竟做了多年的世子,手中虽无实权,但若他抢先一步以‘平乱’为名发号施令,晋阳的巡城兵马未必不会听他调遣!”
郑仲礼一拳砸在案面上,震得酒杯跳了一下:“那还愣着干什么?临时加派人手去官署,把高澄也一并除了!”
“官署可不比大岩寺,里面岂会没有留守的兵丁?”任胄急道,“一旦动起手来,动静太大,万一惊动了周边的巡城兵马,岂不是打草惊蛇?”
“未必。”李世林摇摇头,“按照先前的惯例,正月十五官署中只有数名州郡兵留守,其余全部会得假回去和家人团聚,参加街上的嬉戏。若是硬闯……也未必不能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