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内一时陷入了僵局。几个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越来越大,又因顾忌门外的动静而不得不压低,显得格外压抑。
“够了。”
尔朱文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让包房里的嘈杂声瞬间平息了下去。所有人都转向他,等着他拿主意。
尔朱文畅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高澄必须死。”他一字一顿地说,“他是高欢的嫡长子,又曾做过十余年的世子,晋阳城中未必没有人还念着他的旧名。若不将他一并除掉,就算今晚能刺死高欢,他也能在官署中号令巡城兵马反扑,届时我们反倒成了瓮中之鳖。”
尔朱文畅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所以,计划要改一改。”
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尔朱文畅转向郑仲礼和房子远,目光冷静而犀利:“郑都督,你仍然按原计划跟随高王去大岩寺,靠近高王,伺机动手。”
他又转向房子远:“房都督,你带十五名死士,即刻前往相府官署。正如李主簿所言,正月十五官署中留守的人手必然不多,高澄身边最多当也不过三五名随从。你率人直扑进去,务必将其斩杀于当场。记住,速战速决,不可恋战。得手之后,即刻撤离,直奔大岩寺与我等会合。”
房子远抱拳道:“末将明白!”
尔朱文畅又转向任胄:“任公,你即刻返回大岩寺,将死士分成两路。主力仍混在人群中,按原计划行事。分出十五人给房都督带走,莫要耽误了时辰。”
任胄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尔朱文畅最后看向李世林:“李主簿,你返回相府,继续按照原计划跟随高王身边。一旦有什么新的情况,便立即报于我知!”
李世林也抱拳应道:“昌乐公放心!”
尔朱文畅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人。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将那双丹凤眼映得忽明忽暗。
“酉正时分,”他一字一顿地说,“两边一齐动手。成败在此一举,诸公务必竭尽全力!”
“是!”
四个人齐声应道,声虽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当五人各自悄然离开那间密谈的酒肆之时,夜色已经逐步染上了晋阳的天空。
大岩寺的山门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门楣上悬着数十盏朱纱灯笼,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寺门两侧的院墙上也挂上了灯笼,一盏接一盏,沿着围墙蜿蜒延伸,像两条流动的光带,将整座寺院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晕之中。
晋阳城西的这条官道,今夜格外热闹。
从日暮时分开始,便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提着灯笼往大岩寺方向汇聚。到了酉时前后,路上已经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搀着老者的青年,有三五成群的少年人戴着兽面面具追逐打闹,更有商贩挑着担子在路边叫卖,与远处寺中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将这寒夜里的空气都染了几分暖意。
大岩寺的山门内,更是一片流光溢彩。
这里是当初高洋带着唐邕最先开始推销自己佛经的地方,本就属于晋阳城内的大寺。寺中庭院宽阔,足以容纳千百人同时驻足。庭院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灯树,树身以竹木为架,层层叠叠地挂着数百盏小灯,灯盏内燃着油脂,火光透过薄薄的纱罩透出来,将整座灯树映得如同一株巨大的火焰莲花,在夜风中缓缓摇曳,洒下细碎的光斑。灯树周围,还有数十盏错落有致的地灯,沿着庭院中铺就的青石小径排列开来,将道路照得明如白昼。
灯树以北,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开始布置打蔟戏所用的竹蔟了。竹蔟以青竹编成,约一人多高,形似箭靶,底部用粗重的木桩固定在地面上,顶部系着几条彩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每隔三丈便立一座,一共立了七座,从东至西一字排开。几名寺僧正蹲在竹蔟旁,调整彩绸的角度,以免被风吹乱。
按照往年的惯例,打蔟之戏会在夜幕彻底降临之时进行。届时参与人员会借着将寺内映如白昼的灯火,以竹蔟作靶,投箭矢或弹丸以击之。凡是能够中蔟者,都会受到高欢本人的亲自赏赐。赏赐不会说有多么贵重,但却也足以让诸将校百姓共庆这一年一度的佳节了。
庭院四角,各有一座香炉,炉中焚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腾,与夜雾融在一起,弥漫在整座庭院之中,给这喧闹的场面添了几分肃穆之气。寺中的僧人们身披袈裟,手持经卷,在灯树旁列成两排,低声诵念着什么经文,为这上元之夜的燃灯会做最后的准备。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入了山门。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假面,虎面、鹿面、狐面、獬豸之面,还有的只是画着奇异花纹的素面。这些戴面之人在灯火中穿梭往来,姿态百出。有人扮作辟邪,张牙舞爪地追逐孩童;有人扮作力士,裸露臂膀做出击鼓之状;还有人男扮女装、女扮男装,扭捏作态,引来阵阵哄笑。笑语声、锣鼓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声浪,在庭院上空回荡。
这其中,有一群戴着黑色兽面面具的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约有三百余人,散布在庭院的各处角落,既不扎堆聚集,也不显眼招摇,像是一颗颗被随意撒入水中的石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热闹的海洋之中。
任胄便是其中之一。
他现在的穿着和白天里与尔朱文畅等人密谈时穿的一样,身上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只不过比起那时,他头上多了一副青面獠牙的辟邪面具。面具之下只露出两只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打量着四周。
他的身形比平时臃肿了些,因为棉袍底下藏着一柄防身用的短刃。任胄沿着庭院的边缘缓缓移动,目光不时扫向山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