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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郑仲礼已经做好了行刺准备之时，相府官署之外，房子远也已经伏在官署对面的巷口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
大丞相府官署坐落在晋阳城东，与渤海王府隔着三条街巷，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两进院落。平日里，这里人来人往，各曹书吏、文书传递进进出出，办公的声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但正月十五的上元之夜，相府官署便冷清了许多。大多数官吏都去了大岩寺参加燃灯会，以致院内院外都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此时，夜色掩护下的官署围墙显得格外沉寂。临街的侧门紧闭着，门板上的铁环纹丝不动。正门虽然开着一条缝，却没有守卫把守，院墙外也没有巡逻的哨兵，一切都安静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在房子远的身旁，十余名死士蹲伏在阴影中。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短褐，面上裹着黑巾，只在眼处留了一条缝隙。腰间别着腰刀，刀柄用布条缠过，不会在行进间碰撞出声。他们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座沉默的官署，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夜枭。
房子远又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大岩寺方向的锣鼓声和隐约的欢呼声，隔了几条街，听得并不真切。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线清冷的光，洒在官署的灰瓦上。
酉正时分快到了。
房子远深吸一口气，朝身后挥了一下手。死士们无声地站起身来，紧随着他，沿着巷子的阴影向前移动，在官署正门前停下。房子远推了一下门板，门果然没有上闩，无声地开了。他侧身闪了进去，身后的人鱼贯而入，动作轻巧而迅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院落里空无一人。廊下的灯笼是燃着的，却连一个值夜的杂役都没有。四面门窗紧闭，只有正前方厅堂的窗棂中透出一片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的，像是什么人正坐在案后。
这未免有些太容易了。
房子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心中升起一丝极淡的疑虑，但很快便被按了下去。他已经在这里观察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确认过好几遍，确定高澄压根没有从里面出来。再说李世林也说了，高澄今夜临时起意留在官署，连随身的侍卫都只带了两三人，能有什么防备？
他咬了咬牙，抬手示意死士们跟上，大步朝那间亮着灯的厅堂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在空旷的院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厅堂的门半掩着。房子远推开门，烛光从门缝中倾泻出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弧线。厅堂内的陈设很简单，靠北墙是一张黑漆桌案，案上堆着几卷文书，一盏油灯，一只茶盏。桌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文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房子远停下脚步，手按刀柄，声音不高却带着杀意：“高澄。”
桌案后的年轻人慢慢抬起头来。烛火映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目光看着门口这些不速之客。
“来者何人？”高澄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的茶水是否合口，“夜闯相府官署，尔等可知是何罪名？”
房子远没有回答。他身后的死士们已经鱼贯而入，将厅堂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房子远拔出腰刀，刀身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指向桌案后的高澄。
“高澄，”房子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今晚不该留在这里。”
高澄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眼，看着房子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让房子远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哦？”高澄的语气依然平静，“那你说说，我倒是该在哪里？”
房子远不再废话。他猛地挥刀向前一指，厉声道：“动手！”
十余名死士同时拔刀而出，踏前一步朝桌案扑去。刀光在昏黄的烛光中一闪而没，汇成一片银灰色的浪潮，劈向桌案后的高澄，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淹没。
然后，厅堂两侧的帷幔忽然同时被掀开了。
数十名手执利刃的兵丁从帷幔后一齐涌出。他们行动迅捷而无声，像是早已在那里等待了许久，手中的刀剑整齐地向前挥出，在死士们与高澄之间瞬间筑起一道锋利的铁墙。
变故来得太快。死士们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兵卒们拦住了去路。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收势不及，被直接砍翻在地，惨叫声在厅堂中接连响起。
房子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他望着那些从帷幔后涌出的兵丁，望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冷酷无情的眼神，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陷阱！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入他的脑海，将他方才所有的笃定和自信尽数击碎。高澄根本没有毫无防备，他早就设好了陷阱，就等着他们来钻。而自己方才觉得一切过于顺利，竟以为是天意相助，如今才明白，那是因为高澄刻意把路让了出来。
“杀！”不知从何处传出了一声喝令。
话音刚落，兵丁们的刀剑便再次挥出。死士们被堵在狭窄的厅堂内，又是以寡敌众，根本施展不开。顷刻之间，厅堂里便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燃烧的蜡油气味，令人作呕。
房子远的刀依然举在手中，却再也挥不下去。他孤零零地站在厅堂中央，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围在他身边的兵丁个个刀剑在手，四面八方都是寒光闪烁的刃口，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无处可逃了。
兵丁们让开一条通道，一个身影从帷幔后走了出来。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半旧的铁甲，面容刚毅，颌下蓄着短须，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久经行伍的沉稳。他走到房子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