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远认出了那张脸。
“刘丰……?”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是已经被高王革职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刘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桌案后依然端坐着、面色平静如初的高澄。
“刘将军辛苦了。”高澄这才轻声说道,缓缓站起了身。
“大王子言重了。”刘丰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惭愧的神色,“当初大王子来找到末将,说有歹人对大王子图谋不轨,末将还以为是大王子在危言耸听。没想到……居然果真如此,而且作乱之人……还是高王的亲信都督房子远!”
高澄摆了摆手,绕过桌案走到外面:“刘将军不必如此。我之所以请将军相助,也是看在将军因我之故而遭免职,心有不忍,想给刘将军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此事了后,高澄自当面呈父王,为刘将军请功,让父王为你官复原职!”
“谢大王子!”刘丰赶忙深施一礼。
此时,高澄已经来到了房子远面前。烛火映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目光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河水。他看了房子远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从腰间拔出那柄佩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高澄将剑刃横过来,冰凉的铁面轻轻贴上了房子远的脖颈,刚好压在他搏动的血管上。
“房子远,”高澄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问你。你今夜带人来此行刺,是何缘故?何人主使?可还有同谋?”
剑刃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房子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铁面正贴着自己的颈动脉,只要高澄手腕微微用力,便会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他方才在刀光剑影中不曾退缩,但此刻,当那柄剑真正贴在他的喉咙上时,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怕死。
“大、大王子……”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末将……末将也是受人指使,并非本意……”
“受人指使?”高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却让房子远觉得比刀刃更冷,“是谁指使你?说出来,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房子远的嘴唇哆嗦着,目光游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那柄剑的寒意从脖颈处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偷眼看了看高澄的表情——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戴了一层面具,只有那双桃花眼里闪着幽冷的光。
“是……是昌乐公尔朱文畅……”房子远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还有郑仲礼、李世林,还有……还有任胄……”
高澄的剑刃没有移开,但他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继续说。”
房子远已经彻底泄了气。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尔朱文畅如何在肆州与众人密谋、如何招募死士、如何计划在正月十五大岩寺的燃灯会上刺杀高欢和他高澄、如何安排兵分两路同时动手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得断断续续,不时因为恐惧而停下来喘气,但每一件事都不敢隐瞒。
“……尔朱文畅矫诏一道,声称高王父子祸乱朝纲,天子命他吊民伐罪。他本人将在郑仲礼和末将得手之后现身大岩寺,以天柱大将军之子的身份号令在场诸将,若是有人不从,便命死士当场格杀……然后纵兵杀入渤海王府,捕杀娄后,再传檄天下,挥师奔邺,夺回天子……”
高澄安静地听着,面色始终平静如水。毕竟这些事情他早就从薛季孝那里听过一遍了。
然而一旁的刘丰,此时脸色却早已经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刘丰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尔朱文畅要刺杀高王?!还有郑仲礼、李世林——他们是高王的亲信,也是同谋?!”
他的目光转向高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大王子,高王今夜在大岩寺,身边虽然有侍卫,但郑仲礼若是贴身动手……大王子,高王危矣!”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房子远身上,那柄剑依然贴着他的脖颈,片刻后才缓缓移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方才说,”高澄的声音依然平静,“郑仲礼贴身跟随父王,伺机动手。尔朱文畅和任胄带着三百余名死士混在百姓中,待郑仲礼得手后便控制在场诸将。是也不是?”
房子远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是、是……末将不敢有半句虚言……”
高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手臂猛地一用力,厅堂内只见寒光一闪。
下一瞬间,房子远就双手捂着脖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倒在了地上。无数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很快便让房子远那惊惧的脸孔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大王子,你这是……”刘丰没想到高澄会突然将房子远处决,顿时瞠目结舌。
而高澄已经收剑入鞘,转过身来面朝刘丰。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格外幽深。他的表情不再是方才那种冰冷的平静,而是换上了一副焦急之色,眉头紧蹙,声音也急促了几分:“刘将军,先前高澄只听说有人要谋害自己,却万没想到这帮逆贼竟还要对父王下手!如今父王身在大岩寺,郑仲礼就贴身跟在父王身边,若真如房子远所说……”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请将军助本公子一臂之力,速去大岩寺解救父王,扫除奸党!”
刘丰双拳紧握,面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王子放心!末将虽然被大王免职,无官无爵,但高王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岂能坐视高王遇险而不救!只是……”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厅堂中那数十名兵丁,面露难色:“末将身边能用的部曲,便是这些了。郑仲礼带着三百余名死士,若正面硬拼,我等实难抵挡。当务之急,是速速前往并州刺史府,找并州刺史可朱浑元调兵,方可与之抗衡!”
高澄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焦急之色依然恰到好处地挂着:“将军所言极是。那便依将军,请将军随我即刻前去并州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