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渐急。
灯树以北的空地上,七座竹蔟一字排开,彩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被灯火映成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寺僧们举着法器列于两侧,口诵经文,梵音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给这片喧闹的场面添了几分庄严之意。
高欢负手站在空地最前列,身姿挺拔,目光扫过那七座竹蔟,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他身旁站着斛律金、韩轨、潘乐、张保洛等鲜卑宿将,侍卫们在他们外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保护圈,隔着人群,与那些戴兽面面具的百姓保持着数尺的距离。
“今年这竹蔟扎得确实精巧,”高欢侧头对斛律金道,“比去年那几座结实多了。”
斛律金笑道:“毕竟是慧明法师亲自去邺城买的料子。虽说中者之赏赐皆由大王来出,但这大岩寺也是下了大本钱。”
高欢哈哈大笑:“这老和尚,倒是会讨本王欢心。待会儿打蔟戏结束,本王赏他十匹绢帛,再给他寺中添一盏长明灯。”
“大王慷慨!”韩轨在一旁笑着拱了拱手,目光扫过那七座竹蔟,“末将今年手痒得很,待会儿可要好好与大王的亲信们比一比。去年让斛律将军夺了头彩,今年末将可得扳回一城!”
斛律金哼了一声,捋了捋胡须:“韩将军,话可别说太满。末将这几年虽然上了年纪,掷弹的力气可一点没减。”
众将一阵哄笑,气氛热络而轻松。
高欢站在最前面,目光在那七座竹蔟上流连,没有回头。他的身后两步远处,郑仲礼也站在那里,姿态恭顺地垂手侍立。方才高欢与诸将说笑时,他几次想上前插话,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便一直安静地站着,手拢在袖中。
他的手指正紧紧攥着那柄短刃的刀柄。
刃身薄如柳叶,贴着小臂藏了整整一个时辰,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垂下眼帘,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平静,目光却越过高欢的背影,落在那座最大的竹蔟上。
时间差不多了。
鼓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紧接着锣声响起,清脆而急促,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猛然拨动。这是打蔟戏即将开始的信号,寺中的僧人开始撤去竹蔟前的障碍物,恭候高欢和诸将上前。
“大王请!”一名执事躬身行礼,将手中弹丸双手奉上,声音洪亮,“今番首射,恭请大王先发!”
高欢笑了一声,朝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接那弹丸。
就在这一刻,郑仲礼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得像是一道被夜风卷起的影子。袖中的短刃滑入掌心,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无声地朝前迈了半步,右臂从高欢的腋下穿过,倒握住短刃,将刃尖对准了高欢的后心。
那一刀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刀身薄而锐利,从左侧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刺入,斜向上穿过了心室。刃锋入体的阻力比郑仲礼预想的要小,像是切开了一块半冻的油脂。温热的鲜血沿着刀槽涌出来,瞬间浸透了高欢的袍背,在玄色的锦缎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高欢的身体僵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指尖离那弹丸还有一尺的距离。
他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于闷哼一声都做不到。他只能站在原地,艰难地徐徐转过头颅,想要将那凶手的模样映入自己的眼帘。
而他看到的,是紧贴着自己后背,露出得逞的狂喜和疯癫表情的郑仲礼。
高欢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惊恐绝望,嘴里却始终无法发出一言。
他不是没想过死。事实上在数年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为自己可能的亡故做起了打算,只不过,他万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没有死在军营之间,也没有死在病床之上……
而是死在了备受自己信赖的亲信都督手中。
然后,郑仲礼松开了那柄利刃,后退了一步。
高欢的身体像是一尊被忽然定格的雕像,背对着那片热闹的灯火,面对着那七座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竹蔟。他的肩膀随着郑仲礼的后退微微震了一下,那是一个人想要用力站直,却发现自己已经使不上力气了。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去,膝盖微微弯曲,像是一棵被伐断了根的老树,缓慢而沉重地向前倒下,摔在那七座竹蔟前面的泥地上。
砰的一声。
声音不大,又被鼓声和锣声掩盖了大半。围观的百姓没有注意到,有些人还在踮脚张望,以为高欢只是弯腰捡什么东西。但站在他身旁的斛律金看见了。
“大王!”
斛律金的声音陡然拔高,赶忙朝前迈了一步,刚伸手要去扶高欢的胳膊,然后他就看见了高欢背上插着的那把短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顿住了。
韩轨也看见了。他比斛律金慢了半拍,随即也看到了那利刃,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便凝固成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方才唯一站在高欢身后三步远处的那个人。郑仲礼正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嘴角弯曲,袖口边有一道细长的暗红色污渍,在灯火下隐约可见。
“郑仲礼!”韩轨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像要把整座灯树都震塌,“你做了什么?!”
郑仲礼没有回答。他的手藏在粘上了高欢鲜血的袖口里,还在微微发抖,但是脸上却带着近乎疯狂的笑容,一双冷眼看向韩轨。
周围诸将都反应过来了。斛律金、韩轨、潘乐、张保洛等数人同时扑向郑仲礼。他们都没有带佩刀,因为正月十五的燃灯会是欢庆之时,入寺之前便按规矩解了兵器,此刻只能赤手空拳,但十几双铁钳般的手同时伸出,要将郑仲礼当场擒住。
郑仲礼站在原地没有跑。他方才那一刀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胆气和决心,此刻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上翘,任凭那些将领朝自己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