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轨抓住了郑仲礼的肩膀,手臂猛然发力,要将他按倒在地。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
那些原本散布在庭院各处、戴着兽面面具的百姓,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他们从袖中、腰间、靴筒里抽出早就藏好的腰刀,刀身在灯火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寒光,像是一条银白色的河流瞬间从人潮中涌出。距离最近的几十名死士已经突破了外围的护卫圈,刀锋直指那些正在捉拿郑仲礼的将领们。
“杀!”
一名死士嘶吼着冲上来,一刀砍在韩轨的左臂上。韩轨闷哼一声,手臂上顿时绽开一道血口,抓着郑仲礼的手也随之松开。郑仲礼冷笑一声,立刻后退几步,没入了死士中间。
庭院中的喧嚣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丢了手中的灯笼,有人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冲向山门。僧人们丢下法器,提着僧袍的边角慌乱地往殿后躲避。整座大岩寺像是被一瓢滚油泼进了池塘,瞬间沸腾起来。
“护卫!护卫何在!”张保洛嘶声喊道。
外围的侍卫们已经拔刀迎了上去。他们是高欢的亲兵,虽然人数远不及那些死士,却个个精锐,一时间竟将死士的冲锋挡住了片刻。
但比起侍卫的数量来,死士们实在太多了。
死士们源源不断地从人群中涌出,前赴后继,毫不停歇。侍卫们虽然勇猛,却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分割包围。
一名侍卫被三人合围,左支右绌,勉强格开两刀,却被第三刀从背后刺穿了腰肋。他闷哼一声,手中刀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滑到灯树脚下,就此没了声息。另一名侍卫被砍中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却依然咬牙不退,拼死护着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将领。
但他没能撑太久。死士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刀光如雨,将他淹没其中。
包围圈不断收拢。很快,外围的侍卫便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十几个人已经和鲜卑诸将一起被死士们团团包围在当中。
庭院中的百姓早已逃散殆尽,满地狼藉的灯笼、散落的鞋履、被踩碎的面具,在血泊和灯火中显得格外刺眼。
灯树上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几盏小灯被掀翻,落在地上,很快便熄灭了。灯树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庭院中的光影明灭不定,那些兽面面具在残存的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在人群涌向山门的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个戴着黑色兽面面具的人混在了逃跑的百姓中间。
正是薛季孝。
当他在人群中望见高欢倒下的身影时,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高欢死了。
为什么?
他明明告诉了高澄,高澄明明知道了所有的计划,明明只需要告诉高欢一声,让他加强防备便可万事平安……可为什么高欢还是死了?
就算高澄先前说要等有实据之后,要找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是现在这样,不是已经弄巧成拙了吗?!
不……难道说……
高澄是相府仪曹从事,正月十五的这些活动仪典都归他统筹负责,如果想要在这期间提前做出部署,安排下防备行刺的手段,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而现在,高欢还是死了,而且看大岩寺这模样,对此应当是完全没有一丁点的部署和准备。
也就是说……这都是高澄计划?是他故意没有去救,放任任胄他们去刺杀高王?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凉的蛇,沿着薛季孝的脊背爬上来。他的心脏猛地缩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想起高澄让他在任胄身边继续潜伏时那种平静的、成竹在胸的语气,想起高澄得知计划时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想起那间侧室里昏暗的灯火和高澄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果高澄真的是故意放任这一切发生……
那自己知道的就太多了。
他知道了任胄和尔朱文畅等人的所有谋划,知道了刺杀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知道了参与者的名字和分工。如果高澄有意借这场刺杀除掉高欢,然后以此为名扫除所有知情人,那他薛季孝就是第一个要灭口的人!
薛季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他不再犹豫,趁着庭院中一片混乱之时,从廊柱的阴影中溜出来,低着身子,混入涌向山门的百姓之中,头也不回地朝外冲去。
他的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不,应该说就是在逃命。
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却没有人注意到薛季孝。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拼命挤出那座山门,没有人在意一个戴着兽面面具的灰衣人是否与别人不同。
而在大岩寺的庭院中央,喧嚣的刀兵声终于开始有了短暂的停歇。那些死士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场面,残存的侍卫或死或伤,再无还手之力。斛律金和韩轨等人被逼退到灯树脚下,与张保洛、潘乐等将聚在一起,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面对着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死士。
他们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试图反抗。他们沉默地站着,衣袍残破,呼吸粗重,目光却没有丝毫退缩。
死士们也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在残存的灯火中隐约可见。面容俊美,眉目之间带着几分与这血腥场面格格不入的闲适气度。
一见到此人,所有人目光都是一颤。
“昌、昌乐公?”韩轨不禁失声叫道。
此人正是肆州刺史、昌乐郡公尔朱文畅。他没有理会韩轨,只是带着悠然的笑容靴底踩过青石板上尚未干透的血迹,一直走到那七座竹蔟前面,在离高欢尸身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郑仲礼已经从死士中间走了出来,他走到尔朱文畅身边,站定,向对方抱拳一礼,没有说话。
李世林也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了尔朱文畅的另一侧。
任胄紧随其后,手中还握着一柄没有来得及收起的腰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半干了。他走到郑仲礼身边,与尔朱文畅并肩而立,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