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去。
山门方向，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门洞映得如同白昼。火把的映照下，一队身着铁甲的兵丁列着整齐的阵型涌入了庭院，步伐一致，甲胄鲜明，长矛的矛尖在火光下连成一片寒光闪烁的丛林。他们行动迅速而有序，进入庭院后便立刻向两侧展开，将死士们的包围圈从外围反包了进去，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铁壁。
在这队兵丁的簇拥之下，一个年轻人从山门中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俊美的面容让尔朱文畅相比之下都有些黯然失色。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渤海王高欢的嫡长子，现任相府仪曹从事的高澄。
他的身后，紧跟着两名将领。一人身着半旧铁甲，面容刚毅，正是前殷州刺史、被高欢免职后在晋阳闲居的刘丰。另一人身形魁梧，目光如鹰，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大刀，乃是并州刺史可朱浑元。
可朱浑元手中握着一柄步槊，槊尖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他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戴着兽面面具的死士，声音如洪钟：“并州兵马已至，将大岩寺团团包围！尔等逆贼，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话音落下，山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应声——那是千余并州士卒同时呐喊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开来，震得灯树上残存的几盏烛火剧烈晃动。
死士们的包围圈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有人回头望向山门，有人握紧了刀，有人后退了半步，目光在尔朱文畅和那些涌入庭院的兵丁之间来回游移。他们的人数虽然仍有三百之众，但面对千余名训练有素的并州正规军，又是被反包围的态势，优劣之势瞬间逆转。
而反观那些方才还面带犹豫、动摇不安的将领们，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韩轨猛地抬起头，望向那个从火光中走来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高澄没有死，房子远没有得手。高澄不仅还活着，还带着援兵赶到了！
韩轨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死灰复燃般的振奋：“大王子来了！并州兵马到了！”
尔朱文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站在那七座竹蔟前，看着那些涌入庭院的兵丁，看着那个从火光中走来的年轻人，看着刘丰和可朱浑元分立在高澄两侧。他方才挂在脸上的从容和笃定在这一刻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裂纹从他眼底蔓延到嘴角，让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回过头，与郑仲礼对视了一眼。郑仲礼的脸色也白得像纸，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目光在山门和尔朱文畅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一条可以逃生的路。
高澄的脚步在距离那七座竹蔟约十步远的地方顿住了。
火把的光芒从他身后涌来，将庭院中央那片狼藉照得纤毫毕现。他看见了那具趴在地上的身影，玄色锦袍的后背洇开了一大片暗褐色，在残存的烛火下泛着潮湿的光。那只手还伸在身前，指尖离地上那颗弹丸不过一尺的距离，像是定格在了某个再也无法完成的动作上。
高澄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那具尸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极轻的，像是被夜风吹动了一下，幅度越来越大，接着膝盖忽然弯曲下去，整个人跪倒在地，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父王——！”
那一声嘶喊穿透了庭院中的寂静，嘶哑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高澄扑倒在地，双手撑在高欢的尸身旁，额头几乎要抵上那片暗褐色的血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哭声从压抑的低哑变成毫不掩饰的嚎啕，在空旷的庭院中来回回荡，与那些残存的烛火一起，将这片血腥的场地染上一层悲戚的色调。
几名离得近的死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朱浑元和刘丰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同时落在地上的高欢身上。可朱浑元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长槊攥得咯咯作响。刘丰的脸色则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高王……高王他……”
“逆贼！”可朱浑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尔朱文畅和郑仲礼，声音大得像在咆哮，“尔等竟敢弑杀高王！天理不容！我并州将士定将尔等碎尸万段，以祭高王在天之灵！”
刘丰也咬着牙，双手握紧了手中的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狗贼！高王待尔等不薄，你们竟下得去手！今日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将你们尽数诛杀！”
尔朱文畅站在那七座竹蔟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高澄的哭声、可朱浑元的怒骂、刘丰的斥责交织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过来，让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澄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撑着手臂缓缓站起身来，袍膝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桃花眼中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冷厉而锐利，像是从悲痛的湖面下忽然刺出了一柄冰刃。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痕，转身面向那些依然握着刀、却已经开始慌乱地四下张望的死士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庭院中的每一寸空气：“我只说一遍……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可免一死！”
死士们的包围圈在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人回头望向山门外那些整齐列阵的并州兵丁，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沾血的腰刀，有人与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他们原本以为高欢父子今夜必死无疑，以为只要得手便能跟着尔朱文畅飞黄腾达。可此刻高澄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带着千余名州郡兵将大岩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三百余个亡命之徒，在正规军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若此刻不降，”高澄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之后……便是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