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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把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地响成一片。
那些戴着兽面面具的死士们纷纷跪倒在地，有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张苍白而惶恐的面孔，双手伏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郑仲礼站在尔朱文畅身侧，看着那些跪地投降的死士，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两步，像是想要退入那七座竹蔟后面的阴影中，却发现自己的身后也已经被并州兵丁堵住了去路。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中的刀已经垂到了身侧，却忘了松开。
尔朱文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庭院西侧那片尚未被并州兵完全封死的回廊方向跑去。锦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脚步急促而踉跄，再没有半分方才的从容和镇定。
只是，他才跑出去不过五六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弓弦震动的嗡鸣。
刘丰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方才在怒极之时下意识地搭箭拉满，此刻那支箭已经离弦而出，追着尔朱文畅的背影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后心。箭簇从左侧肩胛骨下方穿入，斜斜地刺透了胸腔，从右胸透出一截带血的箭尖。
尔朱文畅的身体猛地向前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他踉跄着又跑了三步，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回廊脚下的青石板上，脸朝下，再也没有动弹。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洇开，汇入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之中，在他尸体周围形成一片新的暗色湿痕。
李世林在尔朱文畅倒下的那一刻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他跑的方向是东侧的回廊，那边没有并州兵把守，似乎还有一线空隙。他跑得比尔朱文畅更快，但身形更加狼狈，官帽在奔跑中脱落，露出一头散乱的黑发。
可他刚跑出不到十步，一名眼尖的并州兵丁已经迎面拦住了他的去路，将手中的长槊向前一递，槊尖精准地刺入了李世林的腹部。李世林闷哼一声，双手捂住小腹，身体缓缓弯下去，像一截被折断了腰的枯枝，跪倒在廊柱旁，再也没有站起来。
郑仲礼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尔朱文畅倒下，看着李世林倒下，看着那些死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兵器跪地请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的东西，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青石板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两名并州兵丁上前将他按住，反剪双臂，用麻绳捆了个结实。刘丰大步走过来，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将他死死压住。郑仲礼面朝下贴在地面上，呼吸急促而粗重，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任胄也想跑。他比郑仲礼更早察觉到形势不妙，在尔朱文畅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悄悄退到了灯树的阴影中，打算顺着庭院的边缘溜向侧门。但他腿软得厉害，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名并州兵丁拦住了去路。那兵丁也不废话，一槊砸在他的膝弯处，任胄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接着，他就和郑仲礼一起被押到了竹蔟之前，并排跪在了一起。
带着令人心惊的脚步声，高澄提着长剑走到了他们二人面前。
火把的光芒映在高澄脸上，将他脸上的泪痕和那双桃花眼中的冷厉同时照得清清楚楚。
高澄的目光依次扫过郑仲礼和任胄，然后平静地问了一句：“何人刺杀的父王？”
斛律金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沙哑而沉重：“是郑仲礼。那一刀……是他从背后下的手。”
高澄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手起剑落。
剑刃落下时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力道，干脆利落得像是在劈一根枯柴。郑仲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不再动弹。高澄收回剑，在郑仲礼的衣袍上擦去了刃上的血迹，然后转过身，朝任胄走去。
任胄瘫坐在地上，膝盖上传来一阵阵剧痛，冷汗已经浸透了整张脸。他抬起头，对上了高澄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剑尖缓缓抬起，抵在任胄的脖颈上，冰冷的铁面贴上他的皮肤时，任胄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任胄，”高澄声音平静，却字字都带着杀意，“我只问你一次。尔朱文畅的计划，除了刺杀父王和本公子之外，还有哪些部署？同党还有何人？事后如何打算？你若敢有半句隐瞒……”
剑刃在他脖颈上轻轻压了一下，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任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声响，然后终于挤出了第一句话：“我说……我全都说……”
他断断续续地将尔朱文畅的全部计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从最初在肆州密谋，到安排郑仲礼和房子远刺杀高欢高澄父子，到尔朱文畅矫诏控制局面并以尔朱荣嫡长的身份号令诸将，到尔朱文畅的肆州兵马如何南下晋阳，再到统领诸将挥师南下与夺取邺城的部署，一桩一件，不敢遗漏半分。
他说话时牙齿一直在打颤，好几次因为恐惧而停顿下来，但高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剑尖始终抵着他的脖颈，等他断断续续地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高澄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隐蔽地弯了弯。
对于这些事情，他早就全部知道了。之所以让任胄再说一遍，当然不是为了自己。
在用余光瞥见周围的诸将闻听都是脸色一变之后，高澄的喉咙里发出了了然的一声轻哼，接着便将手中的剑一翻，剑尖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割开了任胄的喉管。
任胄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他捂住脖子，指缝间渗出一股股暗红色的鲜血，身体向前倾倒下去，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