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沿着青石板缓缓流淌,在残烛的微光中汇入那片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之中。任胄的身体趴伏在地上,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喉管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最后几缕血丝,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入砖缝深处。
庭院中一片寂静。
刀兵声、喊杀声、百姓的惊叫声都已经散去了。那些跪地投降的死士们被并州兵丁押解着排成一长列,一个个都低垂着头跪在地上。
高澄收回剑,在靴底蹭了蹭刃上的血迹,然后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开口。
斛律金目光从地上的尸体上收回,落到高澄的背影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去,在高澄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而低沉:“大王子,请节哀。”
高澄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来,火把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桃花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泪痕照得格外分明。他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拭了一下眼角,声音低沉而沙哑:“斛律将军……高澄没事。只是父王他……”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哽在那里,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随后高澄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具依然趴伏着的尸身上,看了片刻,然后朝那边走了两步,在距离高欢尸身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缓缓蹲下身去。
斛律金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韩轨、张保洛、潘乐等人也陆续聚拢过来,站在几步之外,各自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先前的动乱让他们没空细想。但现在乱平之后,他们才清楚地意识到一点。
高王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出,众将便悲从中来。不少人眼中都已经噙上了泪水。
过了很久,可朱浑元忽然开口了。
“诸公,如今高王已经——如今高王已逝,我等接下来该当如何行事?”
庭院的寂静被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几个将领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在彼此之间交汇了片刻,又各自落到了不同的方向上。
斛律金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高王既已薨逝,便当以世子继其位。大将军如今在邺城,当即刻派遣使者飞马前往京师,请大将军来晋阳主持大局。大将军是大王亲自册立的世子,名正言顺,又久经战阵,足以……”
“斛律将军此言不妥。”
韩轨的声音打断了斛律金。他的左臂还裹着那道方才在混战中砍出的伤口,面色虽然苍白,目光却异常锐利,似乎刚刚捕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世子远在邺城,即便即刻启程,赶到晋阳也需数日之久。霸府不可一日无主,我朝又突遭变故,城中民心浮动,若是没有人在此坐镇,旬日之内便可能生变!”韩轨的话掷地有声,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高澄,“依末将之见,当先禀明娄后,请娄后决断!娄后跟随高王数十年,深明大义,又是大王发妻、世子生母,由她出面主持局面,名正言顺,众人无不服!”
他说完,目光略过斛律金扫过周围诸将。张保洛微微点头,潘乐也沉吟着抚了抚胡须,可朱浑元虽然没有立刻表态,但脸上已经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斛律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韩轨,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点头附和的将领,声音低沉了几分:“韩将军,大将军的世子之位乃是大王亲自册立的,大王在世时便已经将朝堂大权交予大将军,如今大王薨逝,大将军自然应该……”
“斛律将军,末将不是说不该请大将军,”韩轨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态度依然坚定,“末将只是觉得,眼下晋阳无主,需有人暂时代行统摄之权。娄后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的话,我等无不信服,城中兵马也不会生出异心。”
张保洛也跟着开口了:“韩将军所言不差。大将军远在邺城,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数日。晋阳城如今人心不定,稍有不慎便会生乱。末将以为,应当先稳住局面,再议其他。”
潘乐点了点头:“我也附议。娄后乃大王发妻,由她出面无有不妥。”
斛律金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那些鲜卑将领们虽然各自没有多说,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抱拳道:“既然诸公皆以为当先禀明娄后,斛律金也无异议。”
韩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疲惫而凝重的表情。他转向高澄,声音恭敬了几分:“大王子,末将以为,当先收殓大王遗骸,送至灵堂,然后我等一同前往渤海王府,面见娄后,请她决断。”
高澄一直蹲在高欢的尸身旁,没有说话。他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在灯火的阴影之下,高澄此时的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一切进展顺利。
在得到薛季孝线报的最初,高澄还是打算以铲除尔朱文畅等逆贼、救高欢一命为大功,来向高欢请命,以便日后东山再起的。可是在他思量过后,便改了主意。
原因就是,当初自己问父王如果自己立下了大功,父王能否愿意重新考虑的时候,却只得到了“世子之位已定”这样一个答复。
顾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愿意正面回应自己……
这样的态度其实已经是答案了,那就是父王不会再给自己任何机会。
那样的话……自己就算铲除了叛贼一党,救下了父王的性命,又能得到什么呢?
钱帛?爵位?自己缺的是这个么?
自己要的是渤海王之位,要的是宰执天下的权力,要的是让侯尼于那拙子再不敢抬眼正视自己!
既然立下大功也没法东山再起,那么……不如兵行险着。
只要父王不在,那么自己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为此,自己就要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瞒下薛季孝的消息不报,故意让尔朱文畅等人得手,然后自己此时再现身力挽狂澜,成为众将心中剿灭叛乱的英雄!
为此,刘丰便是关键人物。
他知道尔朱文畅会兵分两路企图将高欢和自己都一并铲除,那么为了让自己的性命安然无恙,便需要有人来护卫。
而这个人不能是在职的官员将校,因为一旦去找他们帮忙,之后便很难阻止他们将这件事上报给高欢知晓。而只要那人上报,那么高欢必然会对行刺计划有所防备,一切便全盘泡汤了。
所以,高澄找到了刘丰。
自从上次西征的事情后,刘丰便被高欢免职,赋闲在晋阳的家中。没有官身,便无法直接向高欢汇报,但同时他还有部分可以指挥的部曲家丁。
这样就够了。高澄以自己听闻有人要行刺自己为由,请刘丰带人埋伏在官署内。刘丰虽然算是被自己害得丢了官位,但应当也十分清楚只要这次帮了自己,便有很大的希望官复原职。
果不其然,刘丰欣然允诺。
之后,自己成功地从房子远口中“得知”了他们刺杀高欢的计划,并顺着刘丰的话往下说,“赶紧”去找并州刺史可朱浑元搬救兵。
而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便足以让尔朱文畅等人获得充分的行刺时间,进而成功得手了。毕竟,薛季孝特地告诉过自己,尔朱文畅打算两边在酉正时分一起动手。
然后,领兵当众剿灭了叛贼一党的自己,便会获得无与伦比的人望。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父王一死,诸将大概率是会去找母后主持局面的。而这种时候母后究竟是会选择远在邺城、不受其待见的次子高洋继渤海王位,还是选择近在眼前,备受宠爱的长子来继承大权呢?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计划唯一的一个漏洞,就是薛季孝。整件事情过程中只有他知道自己早就得知了尔朱文畅的全部谋划,知道自己隐瞒不报的事实。因此,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将薛季孝灭口。
不过高澄不能这么做,或者说没法这么做。
在事发之前,他没办法灭薛季孝的口。因为作为任胄的门客,只要他一死,哪怕只是失踪,也肯定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放弃行动。
而在事发之后,薛季孝并没有随尔朱文畅等人一起出现,那也就是说他一定是见高欢被刺进而明白一切,趁着混乱的场面心惊胆战地逃命去了。这时候,自己很难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且和自己似乎毫无关系的人物,否则势必会为自己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更何况,对现在的高澄来说,顺利执掌霸府的权力是重中之重的事情,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往后靠。
所以现在,薛季孝到底跑没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此之前,高澄早就已经让可朱浑元封锁了晋阳城门并戒严,薛季孝现在根本逃不出晋阳去,也就更不要提泄露什么消息了。等到整个晋阳都变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再找一个小小的门客也不迟。
而等到自己正式接过父王留下的权柄,再起兵拿下邺城……到那时他再泄不泄密又有什么关系?
在韩轨说完后,高澄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向众将。他的脸上已经敛去了先前的微笑,换上了一个悲壮而哀伤的表情。
“便依韩将军所言。先收殓父王遗骸,然后……去见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