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娄昭君的一声惊呼,划破了内室中凝滞的沉寂。
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榻的边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她的气力,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攥住榻沿的锦褥,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几乎要透过那层厚实的锦缎凸出来。她的嘴唇颤抖着张开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像是在恳求他们收回方才说出的那些话。
高澄跪在最前面,面色苍白如纸,衣袍上沾着尘土和暗褐色的斑痕。他的眼眶红得厉害,泪痕从眼角一路淌到下颌,几乎看不出任何的表演痕迹。
他身后的斛律金、韩轨等人也各自低头躬身,衣袍残破,面带倦容,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娄昭君的目光。
内室中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娄昭君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
“谁……”娄昭君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谁做的?”
高澄抬起头,哑声答道:“郑仲礼。他趁父王观看打蔟戏时,从背后下的手。尔朱文畅、房子远、李世林、任胄同谋,纠合死士三百余人,意图趁上元节起事,刺杀父王与孩儿,然后夺占晋阳,另立新主。”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孩儿事先得了风声,说有人要谋害孩儿,便在官署设伏,擒杀了房子远。而后才从他口中得知,他们竟然还有行刺父王的谋划。孩儿这才与刘丰将军去找可朱浑元将军调并州兵马赶到大岩寺,诛杀了尔朱文畅等人。只是……孩儿去晚了一步。父王他……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已经在娄昭君心中炸开了。她又后退了一步,这次是真的站立不稳,身体向后一倾,重重坐在了床榻上。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娄昭君的目光落在高澄衣袍上那些暗褐色的斑痕上,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上面分辨出哪些是高欢的血,哪些是别人的。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轻轻颤抖,接着很快便剧烈起来。她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初时是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的,片刻之后便成了毫无遮掩的哀嚎。那声音沙哑而破碎,没有半点端庄王后的仪态,只是一个失去了相伴数十年的丈夫的妇人,在深夜中发出的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悲鸣。
内室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高澄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陪着母亲一同哭泣。韩轨垂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脚前的青砖上,面色沉肃。斛律金站在高澄身后半步处,嘴唇紧抿,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哭声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灯树上的烛火都矮了一截,久到窗外隐约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然后娄昭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被一点一点地压回去,重新关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匣子里。
她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斑驳却已经恢复了部分端庄的面孔。眼中仍然含着泪光,但那种溃堤般的崩溃已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按压住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那现在……”娄昭君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晋阳城中……情况如何?”
高澄抬头答道:“孩儿已经派兵捕杀了所有主犯,降伏了三百余名死士。城中的巡城兵马已由可朱浑元将军统领,暂时无事。只是父王薨逝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开。”
娄昭君微微点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众将脸上扫过:“大王他……入殓了?”
“已经收殓遗体,安置在灵堂。”高澄的声音依然低沉,“未经母后允许,尚未设灵。”
娄昭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她走到高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些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交织着悲恸、疲惫、审视,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阿惠,”娄昭君的声音沙哑却平稳了几分,“你做得很好。”
像是察觉到了事情即将的走向,斛律金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王后,大王既已薨逝,霸府不可一日无主。末将以为,当即刻派人飞马赶往邺都,向大将军禀明情况,请大将军前来晋阳主持大局。大将军是大王亲自册立的渤海王世子,名正言顺。他若及时赶到,城中军民之心自然安泰。”
娄昭君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光影上,像是在思索什么。内室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韩轨瞥了一眼娄昭君,又瞥了一眼高澄,缓缓开口了:“斛律将军此言,末将以为不妥。”
斛律金转过头,目光微沉:“韩将军何意?”
韩轨没有看他,而是朝娄昭君拱手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大将军原本就是次子,又娶汉家女为妇,不足以统领晋阳诸将。当初大王立他为世子,本就是一时之念。如今大王已经不在了,大将军又远在邺城,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大王子身为大王嫡长,多年来参预朝政,深得军心民心。此刻他就在晋阳,就在诸公面前。”
他转向身后的诸将,张保洛、潘乐等人纷纷颔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姿态已经表明了态度。
“王后,”韩轨的声音又沉了一分,“末将以为,正当奉大王子入主大丞相府,总领霸府军政,稳住局面。此乃顺天应人之举,诸将皆无异议。”
娄昭君的目光从韩轨身上移开,落在高澄身上,又移开,落在地面上那些晃动的光影中。她的手依然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