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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再次转向娄昭君，声音急促而恳切：“王后！大将军乃大王亲手册立的世子，名分已定，天下皆知。若贸然更立，必致朝野动荡，骨肉相残！大王尸骨未寒，若是此刻便兄弟阋墙……”
“斛律将军，”高澄缓缓站起身来，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冷，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河水，“你说得对，父王是亲手册立了侯尼于为世子。”
他停了一步，走到娄昭君身侧，目光落在斛律金脸上，像是欣赏着对方逐渐收紧的表情：“可是……那又如何？”
斛律金表情一僵。
高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像是刀刃上反射出的一道冷光：“父王觉得我不如侯尼于，觉得那拙子能打仗，能守住他打下来的江山。可是如今……是我，扫平了尔朱文畅的叛乱；是我，诛杀了郑仲礼；是我，保住了晋阳城，也保住了这满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而那拙子呢？他远在邺城，什么都没有做，也压根做不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这渤海王位，本就应该是我的！”
斛律金没有理会高澄的话语，只是猛地转向娄昭君，目光里带着最后的恳求和急切：“王后！大王子已经被大王废去世子之位，名分已失！若是……”
“名分？”高澄冷笑一声，又一次打断了他，“名分这种东西，打下来就有了。若有人说我没有名分，那我便起兵南下邺城，夺了高洋的权柄。到那时，谁还敢说我没有名分？”
斛律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灰败如土。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高澄已经不再看他了。
“来人，”高澄抬起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杂务，“斛律金妄议朝政，先行收押，送回府中软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两名甲士应声而入，走到斛律金两侧。斛律金愣了愣，他没有挣扎，也没有争辩，只是站在那里，将目光投向娄昭君。
那目光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恳求，像是最后一片还没有被风吹落的树叶，还在枝头勉力撑着。
娄昭君始终没有看他。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晃动的光影中，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吸走她所有的注意力。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斛律金等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在那两名甲士的引导下，朝门口走去。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内室中格外清晰。他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佝偻而疲惫，像是一棵被伐去了枝叶的老树。
斛律金的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只剩下夜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一声被吞没的叹息。
内室中安静了片刻。
韩轨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上前两步，在高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动作干脆利落。
“大王子为国除奸，诛逆贼，定晋阳，功在社稷！大王已然薨逝，霸府不可一日无主。末将等愿奉大王子继承渤海王之位，并暂代大丞相之职，统领霸府，稳定大局！”
张保洛紧跟着也跪了下来：“末将愿奉大王子为主！”
潘乐随后单膝跪地，声音浑厚：“末将愿奉大王子为主！”
紧接着，可朱浑元、刘丰等其余几名鲜卑将领也纷纷跪倒。几息之间，内室中除了高澄和娄昭君之外，便只剩下满室跪伏的身影。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高澄站在那些跪伏的将领中间，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从韩轨身上移到张保洛身上，又从张保洛移到潘乐身上，最后落在那些跪在地上的其他将领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娄昭君。
娄昭君依然坐在榻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些跪伏的将领身上，又移开，落在高澄脸上。她的面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昏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湿光。她看了高澄片刻，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几乎不会察觉。但高澄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诸公请起。”高澄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庄重，“承蒙诸公厚爱，高澄不敢推辞。父王留下的基业，诸公与高澄一同守护。”
韩轨等人站起身来，人人脸上都带着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的喜悦表情。
韩轨的目光灼灼地望着高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王子……不，大王！末将等即刻安排设灵举丧之事，并传檄各州，通告天下，大王继位……”
“不急。”高澄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沉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着，“丧事当然要办，但不是现在。”
韩轨微微一怔：“大王的意思是？”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娄昭君，脚步沉稳地走到榻前，在距离娄昭君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与娄昭君的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
“母后，方才斛律将军所说的话，孩儿都听到了。因此……孩儿想问母后一句话。”
娄昭君微微抬起眼：“什么话？”
“孩儿起兵攻邺——母后觉得可行否？”
内室中瞬间安静下来。
韩轨只觉得心中一颤。当初那个大大咧咧的彭乐在还活着的时候，的确曾经在娄昭君面前提起过这个激进的夺权方案。
在那时自己还觉得这是个鲁莽的提议。而现在……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娄昭君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娄昭君沉默了片刻。
“你方才说要起兵攻邺，是认真的？”娄昭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预料到的事。
“当真。”高澄毫不犹豫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孩儿知道，虽然诸将推举孩儿，母后也应允，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侯尼于才是父王册立的世子，若是坐等他得到消息赶到晋阳，有了朝中百官的拥戴以及河南兵众的支持，孩儿届时只怕便要拱手让出一切。既然如此……孩儿便只能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