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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几分，像是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孩儿打算即刻派人前往肆州，收降尔朱文畅那支兵马。如今尔朱文畅已死，他们群龙无首，只要孩儿以渤海王的名义遣使招降，他们定然无有二话。”
娄昭君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收降肆州兵马之后，孩儿便即刻尽起晋阳之兵。算上可朱浑将军的并州兵马，以及众将的所部之兵，合计当不下两万可用之数！”
高澄的声音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锐意。
“如今晋阳已经被孩儿派人封锁，父王殡天的消息绝不会走漏半分。孩儿久在邺都为官，深知邺都平时拥兵不多，算上司州、京畿大都督府的兵马以及禁军在内，充其量也不过常备的数千之众。只要趁着侯尼于尚不知情时，孩儿领兵沿滏口陉直扑邺城，十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等到那时，侯尼于仓皇无备，河南兵马难以为援，邺都便会重归孩儿之手。待侯尼于一死……”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飞快地瞥了娄昭君一眼，改口道：“孩儿是说……只要孩儿兵临城下，邺城便可不战而定。到那时，大局已定，谁也改变不了。”
这时候，韩轨在一旁插话道：“大王，此事末将有些疑虑。如果只为夺大将军之权，不如向他通报高王的死讯，让他速来晋阳继位……或者换个方式，以高王之名召之来晋阳，等他一来，便直接将其拿下……这样不是更加方便？”
高澄却转过头来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如今晋阳戒严，若是那拙子察觉到不对借故推脱，或是率领着一支大军赶来晋阳，我等又要如何应对？”
韩轨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后退了一步。
娄昭君则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高澄脸上，像是一根被拉紧的丝线，绷得很细很细。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她瞳孔深处的那些复杂情绪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阿惠，母后可以允你起兵，也可以允你夺取大权，重掌朝政。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母后。”
高澄毫不犹豫：“母后请讲。”
娄昭君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攻下邺城之后，你断不可害侯尼于的性命。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你的胞弟，是母后的亲生儿子。你若答应母后，母后便再无二话。”
内室中安静了片刻。高澄与娄昭君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两股看不见的水流在暗中碰撞。
然后高澄微微躬身，声音诚恳而郑重：“母后放心，孩儿起兵夺位，只为拿回本该属于孩儿的东西。只要侯尼于交出权柄、安分守己，孩儿绝不伤他性命。孩儿可以当着诸将的面发誓。”
他直起身，转向那些将领，声音拔高了几分：“诸公为证，我高澄在此立誓——邺城事定之后，若有任何人敢动侯尼于一根毫毛，便是与我高澄为敌！”
韩轨抱拳道：“大王仁厚！末将等谨记！”
其余诸将也纷纷抱拳：“谨记！”
娄昭君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眼底那层忧虑并没有完全散去。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去吧。趁天还没有亮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高澄深深躬身一礼，直起身时，那双桃花眼中所有的迟疑和犹豫都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炽热的锐利。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将领，声音陡然拔高：“诸将听令！”
韩轨、张保洛、潘乐等人齐刷刷地抱拳躬身：“末将在！”
“立刻派快马前往肆州，向尔朱文畅之部传达本王的谕令：尔朱文畅已伏诛，晋阳已定，他们若愿归顺，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本王大军旦夕即至，届时便是尸骨无存！”
“是！”
“可朱浑将军即刻整顿并州兵马，清点甲胄器械，备足粮草辎重。其余将军各自整点麾下部曲，速速集结。两日后，全军开拔，沿滏口陉南下，直取邺城！”
“是！”
“传令晋阳各门，继续封闭并加强戒备，严查出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有人敢泄露军机，立斩不赦！”
“是！”
“另外，刘将军。”高澄忽然转向刘丰，嘴角挂着微笑，“刘将军护卫本王有功，当官复原职！本王重新封你为平西将军，待杀入邺城之后，另有封赏！”
“谢大王！”刘丰当即躬身抱拳，“得为大王效力，末将三生有幸！不过，末将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来听听。”
“是！末将之所以被高王免职，皆是如今的大将军之故。因此此次兵发邺城，末将请命为先锋，为大军开路，率先杀入邺都，也算出一出这心头的恶气！”
高澄甚是欣慰地望着刘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也正是自己专门去找刘丰的原因之一。他本就因为高洋的那件事而丢官，就算对高洋说不上恨，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好感。因此在这种和高洋将要摊牌的时刻，将他拉拢在身边便是又得了一大助力。
“好！刘将军志气可嘉，本王准了！”高澄的嘴角划起一道弧度。
“谢大王！”
接着，高澄环视诸将，敛容说道：“诸公，此举事关重大，断不能有失。全军上下自本王始，都需尽皆用命！事成之后，共享荣华！”
“谨遵大王之命！”
高澄满意地看着面前所有将领都对自己躬身膜拜的场面，内心之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仪曹从事，什么上党公……这些算个屁！
必须是这大丞相之职，必须是这渤海王之爵，必须是这人上人的地位，才能彰显出我的与众不同！
侯尼于啊侯尼于，你莫要得意，我现在就带着兵马去邺城找你算账！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对了，还有一事。”
高澄忽然再次开口，让众将纷纷抬起头来。
“尔朱文畅的那几百个投降的死士……全部诛杀，以犒慰父王的在天之灵。”
在他说出这道命令的时候，坐在床榻上的娄昭君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她隐隐有种感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错误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