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摆摆手,并没有计较王伟刚才的失态,而是冷笑一声,说道:“我已有主意。王郎中替我写一封书信,回报于高王!”
“呃……书信好说,但是大行台所说的主意是……”王伟有些疑惑地看着侯景。
“书信内容便是我的主意!”侯景微微一笑,“你这封书信明着绝不能拒绝修运河,但也不能满口应允,只是称颂高王远见卓识,接着诉说我的难处。然后,嘿嘿……”
说着,侯景伸出手来,立起了一根手指:“然后向高王暗示两个条件。第一条,我听闻梁州未设治中,因此请高王任命史安和为梁州治中从事,总领大梁城及梁州全境漕运事务。史安和是我心腹,忠诚可靠,有他掌管漕运,我便不必担心高洋暗中动手脚。”
治中从事史简称治中,和同样简称为别驾的别驾从事一样,是州府上纲,需要朝廷来任命。
接着侯景瞥了一眼地图,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中牟县以北临近新渠之地有一中汤旧城。请高王准我在此处重修城郭,屯兵戍卫,以保护新渠安全,防范盗匪、乱兵侵扰漕运!”
王伟一听就皱起了眉:“大行台说的这第二条,莫非是想……”
“不错!”没等王伟说完,侯景便重重点头,“中牟县属广武郡,乃是北豫州治下,不在梁州境内,却距离大梁城咫尺之遥。我在此处屯扎一支兵马,便是为的防备高洋!一旦高洋有所异动,我便可令此军直扑大梁,防备这漕运中枢落入敌手!”
话虽是这么说,但王伟却从中听出了侯景没说出来的第三层意思:一旦河南有变,他甚至可以靠中汤城的那支兵马突袭大梁城,俘虏高洋,作为人质来要挟高欢就范……
不不不,不会的,大行台是狂傲了一点,但绝对不蠢,不会做出这种傻事来的……
对吧?
“以安防名义筑城屯兵倒是还好说,只是这第一条……”王伟还是眉头紧锁,“史安和任大行台牙门将,忠心耿耿不假,可他素来只懂军旅,从未接触过水务漕运,连沟渠疏浚、粮船调度都一无所知,如何能胜任治中一职?若是史安和处置不当,耽误粮运,反而连累大行台啊。”
“蠢货!”侯景厉声呵斥,“谁要他真的打理漕运?我只要他在大梁盯着高洋,但凡高洋有任何异动,或是漕运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派人报知虎牢!至于具体事务,交给下面的水曹从事或是其他小吏去做便是,他只管做我的耳目,为我通风报信即可!”
王伟一怔,这才明白侯景的用意。史安和才智平庸,根本不是治理漕运的材料,侯景要的不是能吏,而是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棋子,安插在高洋眼皮子底下,监视大梁一举一动,掌控漕运话语权,让自己不至于受制于人。
只是……让这么一个人去梁州担上纲之重任……这话他是怎么好意思能在高王那里说出口的?
也对,要不这信怎么让我来写呢……
“大行台深谋远虑,卑职佩服。只是高王素来精明,倏然听闻大行台的这两条要求,怕是会心生忌惮啊。”王伟谨慎地提醒着侯景。
“忌惮又如何?”侯景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我这是为‘军国大计’着想,筑城守渠,举‘贤才’主漕运,皆是为了保障漕运畅通,保障河南驻军粮运。他有何理由不同意!况且高王现在离不开我镇守河南。宇文泰在关中虎视眈眈,萧衍老儿在建康亦蠢蠢欲动,除了我,谁能镇住河南局面?他纵然忌惮,现在也只能捏着鼻子应允。”
顿了顿之后,侯景又嘴角一扬:“高王可要掂量掂量,要是没我军中出力,那新渠即便能修通,也要迁延时日,耗费年月!若非如此,高王也不会借我军中人力一用!真要是耽搁了新渠,于我倒是无有所谓,只是那高洋小儿,估计会难受死了!”
也就是说,要是高王不答应他的话,他宁可抗命,也不会派兵出力帮高洋去修渠,是吧……
“属下……明白了。”王伟无奈点头。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侯景决心已定,那自己再怎么劝也是没用的。
“很好。”侯景语气强硬,眼神中带着些许如豺狼般的狠戾,“你只管修书,言辞要恳切,姿态要恭敬,把一切都归于公心,明面上绝不能显露半分私意。高王纵然不悦,也无可奈何!”
“卑职遵命,即刻便去草拟书信。”王伟暗自叹息一声,拱手应命。
而当王伟终于写好书信,并派人快马送到晋阳的时候,渤海王高欢正身在段荣府邸的内室里。
须发皆白的段荣躺在病榻上,面色枯槁,口鼻中气息微弱。高欢一身常服,侧坐在床边,唏嘘不已地握着眼前年迈病重的连襟从被褥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大王……荣……怕是不行了。荣只恨……不能再追随大王,平定天下……”段荣用微弱的力道回握住高欢的双手,声音也是细若游丝。
在床榻边上,段荣的妻子梁令春也倚在床边,眼中含泪,轻轻抽泣。
段荣的原配夫人是娄昭君的长姐娄信相,但此时的娄信相早已经先段荣而去。梁令春今年四十多岁,原是段荣的侧室,在娄信相死后被扶成了正室夫人。
高欢心中暗自酸楚,却也无能为力,只好轻声叫着段荣的表字宽慰:“子茂,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只管安心休养。你吉人天相,定会好转。如今河南、河北诸事安稳,宇文泰也不敢来犯,天下安稳,子茂不必挂心。等你病好之后,再随本王西征关中,让你亲眼见一见重归朝廷所有的长安城!”
段荣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上略微舒展:“大王雄心壮志,乃……天下英杰。只可惜……荣怕是没有那个福气了……”
“子茂啊……”高欢喉头一哽,握着段荣的那双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