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方面,虎牢城内的西道大行台府邸里,侯景正锁着眉头歪坐在自己的帅案之后。案上摊开的,是刚从晋阳快马送来的霸府令文,朱红印玺灼人眼目。
在侯景身后,堂内树立着一张以虎牢、洛阳为中心的河南地图,几个重要的城镇被用朱砂勾了出来。
王伟躬身立于阶下,一边观察着侯景的表情一边神色平静地等候对方发话。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春风拂过柳枝,带来几分暖意,却吹不散侯景眉宇间的郁气。
看完了文书,侯景伸出手来将纸张翻了个个,见到背面角落里的一处看似不小心沾上去的一块黑点,这才从鼻孔里喷出了一股失望的气息,又将文书翻了过来。
“高王这是……要我和高敖曹,配合那黄口小儿修渠?”侯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与不屑,“从大梁城凿渠通河,还要我从军中抽调人力,无偿出力?”
“是,太原公将此渠命名为汴渠,从荥阳板渚引河水入渠,称汴口。”王伟补充着说道,“之后还要疏通南济古道,称广济渠,加上蔡水一起,日后可通四方漕运,利国利民。至于出力嘛……令文写的明白无误,以梁州一州之力难以完工,故高王命西兖州刺史刘仁之、兖州刺史卢道约配合太原公出民力疏通东侧广济渠;命河南诸州出民力通蔡水、开汴渠。其中还要诸军协同出丁,以助太原公开通漕渠。”
“利国利民?”侯景嗤笑一声,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起令文摔在案上,“我看是利了那高洋!他在大梁大兴土木,扩建城池,疏通水道,如今又要凿运河,分明是想把大梁打造成河南腹地的重镇!我侯景镇守虎牢,节制河南诸州,凭什么要为他做嫁衣?还要从我军中出兵出力?”
“……”
王伟垂手而立,一句话不敢说。
“而且,难道高王不知道那宇文泰就在关中,对这河南之地虎视眈眈么?一旦我这兵马挪去开什么渠,西贼兵马乘虚从弘农而出,横扫了河南诸州怎么办?!”
面对侯景的怒火,王伟小声地回答道:“东西之间两年三战,钱粮耗费甚巨。我朝地广民丰,粮草充盈,尚且好说;而那关中向来缺粮,昔日沙苑之战便是宇文泰欲夺我朝粮草才出兵弘农而起。想来现在应当仍在为钱粮而发愁,数年之内当无力东出……”
“这我知道!”
侯景瞪了王伟一眼,指节攥得发白,又低头看了那文书一眼,怒骂道:“高王也是偏心,将自家的黄口小儿派到我这河南,还让我屈尊配合他家小儿?真当这个天下是他们高家的了?”
王伟赶忙上前一步并连连摆手,低声吼了一句:“大行台慎言,慎言!”
“怕什么,这屋里又没有别人!”侯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接着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王伟,“说起来,高王这个命令里,需要出军力配合高洋修渠的不止我西道大行台麾下的兵马吧?不是还有他高敖曹那军司大都督名下的兵丁么?”
王伟轻声舒了一口气,垂首回答:“是,确有此事。”
“哦?高敖曹那莽夫怎么说?”侯景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高敖曹骄横跋扈,目无余子,又手握兵权,与自己在河南有分庭抗礼之势,还特别重视自己麾下的那些汉兵,想来也会抵触让军队去修运河的这道命令。
只要有他当这个出头鸟,那接下来自己抗命不尊也就有理由了……
王伟瞥了一眼侯景,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据说,高司徒接到令文后,二话不说便欣然领命,已然下令麾下三千士卒为先导,整装待发开赴汴口工地协助修渠;麾下其余数万兵马也正在集结,准备随时听用……”
“什么?!”侯景猛地站起身,满脸错愕,“他竟答应了?那莽夫向来不喜劳役土木之事,竟会如此痛快?”
“高司徒言,高王有命,不敢不从;且运渠修成,于河南驻军粮运大有裨益,故而愿全力配合。”王伟如实回道。
侯景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气得冷笑连连:“好个高敖曹!倒是会讨好高王,会卖高洋的人情!他是觉得有高洋在梁州撑腰,便能在河南压过我一头了?”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看向身后挂起的地图,袍袖摩擦发出簌簌声响,眉心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伟见侯景神色变幻,有些困惑地开口问道:“大行台究竟为何烦恼?若是担忧麾下兵马因修渠而疲惫,那大行台麾下兵马近十万,轮流遣去便是,既不会消耗太多气力,又应了高王之命;而且待渠运修成,河南、山东之粮草可借由漕运快速输送至虎牢城,比之先前甚为便利!于我军亦是大利啊。”
侯景闻言抬起头来,冷冷看向王伟,伸手指向地图上大梁城的位置:“大利?王伟,你糊涂啊!高洋小儿主持的那些渠道是通向哪的?全都是汇聚于大梁!待漕运开通,大梁便成了河南咽喉,各路粮草皆会先经由大梁,再送往虎牢!如此一来,漕运命脉尽握高洋之手!他日高洋小儿若是断我漕运,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王伟愣了愣。不是,你想的竟然是这个?不对啊,你现在在虎牢治军也是需要河南各州来给你输送粮草的啊?有高王坐镇晋阳霸府,你又有西道大行台的头衔,奉命统御河南,对抗宇文泰,就算是高洋也不敢断了你的粮道啊?
等等……
莫非……这个前提是错的?
难道说……大行台是有……
王伟用力甩了甩脑袋,想要将那个荒诞又大逆不道的想法抛到脑后。
不能吧,大行台只是自视甚高、骄横跋扈了一些,断然不会走到那个地步的……
“……中。”
况且现在高王又还健在,霸府权势无人可及,怎么可能呢……
“……郎中!”
不可能的……对吧……?
“王郎中!”
侯景陡然提高了音量,这才打断了王伟独自的头脑风暴。他先是一怔,接着赶忙拱手谢罪:“大行台恕罪,卑职一时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