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赋闲之人,何德何能能受‘四贵’之礼呢!”
李元忠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司马子如则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地说:“李太常此言差矣!太常当初为高王进纵横之策,乃是高王建义元勋,何人不尊!加之太常德行磊然,之前光州灾俭,人皆菜色,太常上表请求开仓赈济,朝廷许以万石之用。然太常以为灾民多而赈粮少,终不足用,便直接支取十五万石粮食赈济灾民。天下之人闻太常之高义,又有何人不敬!我等二人亦是如此,对太常又尊又敬,这才到此一见,聊表寸心耳!”
几句话出口,李元忠抚着自己的白胡须又是仰面长笑。
“罢、罢、罢,既然二位如此见重,老夫收下便是。”
孙腾和司马子如都面露喜色,赶紧一齐拱手施礼。
李元忠放下酒杯,又抹了一把胡须,视线越过二人,落到了他们身后的庭院里。接着他抬起手来,指了指院子里自己种的菜果,笑着说:“昔日在邺都之时,与诸公相会易如反掌;不意今日相见,还要烦二公披藜藿也!”
孙腾和司马子如同时望了望身后自己刚刚横穿过来的田圃和植果,又面面相觑。孙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元忠的这句话,而司马子如则环顾了一圈这座有些质朴的宅院,随即眼珠一转,回过身来笑眯眯地冲李元忠一拱手:
“此正所谓‘藜藿有八珍之甘,蓬荜有藻棁之乐’也!李太常自以蓬荜为乐,我等又如何不以藜藿为甘呢!”
李元忠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司马子如,然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哈哈哈!未曾想司马仆射亦读《抱朴子》啊!”
“见笑见笑,略知一二!”司马子如笑容可掬地说。
在爽朗的笑声逐渐平息之后,李元忠再次抬眼看了看孙腾和司马子如,然后嘴角一扬,问道:“二位今日远来,恐怕不只是来给老夫送粮米绢帛的吧?”
二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轻轻点头之后,司马子如收敛了表情,郑重地说道:“实不相瞒,我等今日此来,也是想请太常为我等指路。”
“指路?”李元忠微微一笑,“仆射所言何路啊?”
孙腾说道:“如今高王世子为当朝尚书令,贵不可言。然近来世子却常以殊礼待那御史中尉崔暹,实在令人侧目!”
司马子如跟着说道:“御史中尉掌管御史台,负责纠劾百官,其职虽重,然终究只是三品之官,断不应当如此见重于世子。我等以为,此必是世子欲重用崔暹,故而在百官面前抬高其身份!”
孙腾连连点头:“可是世子如此抬高崔暹,所谓何意?若是要崔暹查百官之罪,以御史台的权势便足以应付!除非世子要查的人……非崔暹三品之官能够轻易下手!”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等思量,若果真如此,则世子所要查问之人,便当是朝中显贵,如我等一般!如此想来,则我等灾祸将至啊!还望李太常能为我等指一条明路啊!”
李元忠轮流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等他们把话说完之后,笑着摆了摆手:“老夫一个赋闲之人,何德何能能为二公指路!”
孙腾刚要接话,就听李元忠继续说道:“再说二位与老夫一样,皆是高王元勋旧友,有高王为依仗,又何忧性命?看那刘贵,私自决堤,陷害同僚,草菅人命,不也只是被高王褫夺了官职,毫无性命之忧么?二公何虑?”
司马子如也紧跟着想要开口,却见李元忠伸手一指自己:“……况且,且不论孙司空,司马仆射不还是世子恩公么?又怎么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呢?”
“这……”
司马子如喉咙一哽,刚刚准备的话语一时间都卡在了嗓子里。
“可是,我等听闻世子之前之所以来邺都辅政,就是被高王委以惩治贪贿之任。此语虽不知真假,然若为真,那岂不是说明连高王都不会为我等撑腰?我等岂能不忧?”孙腾几乎要叫了出来。
“二公勿忧,勿忧!栖栖于林,不择一树……”
李元忠依然悠然自得地晃了晃脑袋。孙腾和司马子如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却发现李元忠居然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们。
二人错愕之间再次面面相觑。莫非这老头子是醉倒了?他们觉得这种时候开口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无奈之间,两人准备起身告辞,就听得已经“醉倒”的李元忠忽然开了口:“松耐寒,竹耐阴,各有时节,各有风骨。我赵郡李氏之枝叶,也算是广茂繁盛啊……”
孙腾和司马子如又是一怔,然后互相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不懂”两个字。
“这……还请李太常明言!”孙腾有些焦急地拱手说道。
但李元忠则摆了摆手,再次闭上了嘴,口中还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看他的神态,这次似乎是真正的“无话可说”了。
二人没有办法,只得向着已经闭目养神的李元忠拢袖施礼,接着各自轻叹着离开了院落。
待他们走了之后,李元忠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呵,老夫还是话多了……若不是看在那句‘藜藿有八珍之甘,蓬荜有藻棁之乐’的份上,我岂会多说一个字!”
他摇了摇头,随后站起了身,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喝高了的人。
此时,一个下人趋行着来到了李元忠的身边,低声问道:“主人,孙司空和司马仆射送来的粮米和绢帛已经送到了光州刺史府,那些要如何处置?”
李元忠抬眼望了望旁边的大树,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然后回答:“收了,然后……散给府中的下人们。”
而走出宅院的孙腾和司马子如,则一边向着自己的马车处走去,一边互相低声嘀咕起来。
“这李元忠,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孙腾皱着眉问。
“不知道,只觉得他神神叨叨的,怕不是说的胡话吧。”司马子如摇了摇头。
“这次没能得到李元忠出言相助,我等该怎么办?”
“……我觉得,或许果真如李元忠所言,我等不必太过担心。你我皆高王故旧,那世子就算再跋扈,又岂敢对我等下手?”
孙腾闻言瞥了司马子如一眼。
你说的倒是轻巧,毕竟当初救了高澄的恩人是你不是我,你当然能比我安心了!
“……司马仆射说得对,或许世子只是和崔暹投缘,我等多想了而已。”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孙腾却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等回到邺城之后,一定要去给高澄送礼,好好的向这个小子表明自己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