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稚廉有些困惑地望向李元忠。
这不就是一册普通的佛经而已吗?
不过李元忠压根没有去接李稚廉的眼神,而是继续闭着眼睛一仰脖,让美酒滑过自己的喉头。
于是,不得其意的李稚廉只能翻开书册,开始读起里面的经文:“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阴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弗,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
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心经》,只不过在唐代玄奘法师再次翻译之前,世间所流传的都是鸠摩罗什的这版译本。
而玄奘翻译版中的首句“观自在菩萨”,其实就是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而从“观世音菩萨”改过来的。
一直将经文看完,李稚廉都是一头的雾水,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问道:“族叔,不知这经文之中,究竟……”
李元忠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伸出手指向下指了指,示意他读到最后。李稚廉不敢违抗,便只好满脸疑惑地将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就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在书册的最后一页上,赫然出现了几个规整的小字:太原公府印制。
李稚廉愕然地抬起头:“族叔,这是……”
“据法行所说,邺都附近的寺庙里已经出现了不少带着这行字的佛经。”李元忠仍然没有往李稚廉身上看,而是继续摆弄着他的酒壶酒杯,“带有这行字的经文无一例外,书页整齐,字迹工整……令人叫绝的是,同一册经文中的字迹都保持完全一致,且绝无任何错漏……”
“这……那这的确是上等品质的经文,想来价格不菲吧。”
李元忠一乐,伸出手来立起了三根手指:“每册三匹绢。”
“三匹?!”
李稚廉大吃一惊,出身书香门第之家的他自然明白抄写一本书卷的成本有多么昂贵,因此听到这个价格立刻被吓了一跳:“竟然如此便宜?”
“呵,据说当初并州的那些佛寺买得还要更加便宜呢。”
李稚廉再次将视线落在了“太原公府印制”的几个字上:“这么说,这些经文全部出自于……太原公那里?”
李元忠颔首:“不错。听法行说,邺都的佛寺中已有近半购入了太原公处的经文。至于并州……则几乎寺寺皆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端起酒杯,带着些许玩味的眼神望向李稚廉:“如此,稚廉还能说太原公‘枝叶不繁’么?”
“嗯……”
李稚廉盯着经文末尾的那几个字,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双手将经文放回到桌案上,向李元忠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侄儿明白了,侄儿谢族叔点拨!”
李元忠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沉溺回了自己的觥筹之间。
李稚廉也识趣地没有继续待下去,再次道谢之后便告辞离开,留下李元忠一个人待在这庭院之中。
不过就在此处恢复了宁静之后没过多久,门房便急匆匆地趋行而入,来到了李元忠的桌案前:“主人,外面又有两位上官求见。”
说着,他手捧着两份名刺递了上去。
李元忠微蹙眉头,接过名刺扫了一眼。其中一片上面写着“咸阳郡公 司空 咸阳孙腾”,另一片则写着“阳平郡公 尚书左仆射 河内司马子如”。
“邺都‘四贵’啊……”
李元忠轻声沉吟片刻,抬手将名刺又放回到了门房手上:“请那二人进来吧。”
“是。”
门房一路小跑着朝大门而去。工夫不大,他就领着两名身穿华贵私服的中年男子,将他们带到了李元忠所在的庭院里。
而此时,原本李元忠待着的桌案后面已经空无一人。只见他身上披了一件单薄的被子,盘着双腿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一棵大树底下,脚边还摆着那个酒壶,手里也端着酒杯,正在旁若无人地痛饮杯中酒,
见到这个场景,孙腾和司马子如都是一怔。二人对视一眼之后,孙腾对着已经开始面色泛红的李元忠拱手一礼,率先开口道:“不意李太常竟有如此闲情雅致,孙腾佩服!”
“孙司空,司马仆射,二位来得好啊!”
李元忠笑着叫了一声,也不起身,只是端起酒杯隔着满院子的花草向二人遥相一敬:“李元忠敬二位一杯!”
说罢,李元忠便自顾自地仰脖一饮。
此时孙腾和司马子如已经从蔬菜瓜果间穿行而过,来到了李元忠所在的树下。一股酒臭味直窜入二人的鼻腔,让孙腾不禁以袖掩鼻,说道:“李太常年事已高,怎么还如此放纵酗酒呢!当年高王欲以太常为仆射,正是因为太常放达常醉,才放弃了委任太常以台阁之事!太常难道不以为意吗?”
李元忠只是哈哈一笑:“老夫年渐迟暮,志力已衰,蒙朝廷厚恩,授以闲职,以养老夫余年,此正当饮酒之时,孙司空谬言矣!”
接着他再次饮空了一杯,然后猛地将酒杯举过头顶,大呼一声:“宁无食,不可使我无酒。阮步兵吾师也,孔少府岂欺我哉!”
孙腾和司马子如又是互相对视一眼,都暗自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然太常毕竟是已经上了年纪,还是少饮为好。”司马子如也开口劝了一句。
李元忠放下了端着酒杯的手臂,然后用迷离的眼神扫了一圈面前的两人,带着笑容问道:“二位从邺都远道而来见我一个老头子,是有何贵干啊?”
孙腾应声而答:“李太常远赴光州,我等甚是思念,今番特地为太常带了些粮米绢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只为聊表情谊而已,还望太常笑纳。”
李元忠眉毛一挑:“粮米?绢帛?在外面?”
“那几车米绢已经送至刺史府上,我等不知太常在此,故而如此!”司马子如接话道,“我等向刺史府打听之后才知太常平日里居此院养神,这才赶来拜会太常。那些米绢只是略备薄礼,还望太常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