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的渤海王府里面,东魏大丞相高欢正独自一人漫步在府内的长廊之下。
他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在廊下三拐两拐之后,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偏房之中。
屋内陈设简洁,既无书卷棚架,也无香炉茶具,只是在面积不大的房间中央,摆着一面宽大的桌案。
在桌案之上的,是一幅大而详尽的北方地图。
地图以晋阳——洛阳一线为中心,将河北、关中、山东乃至荆襄、淮南部分区域都囊括在了其中。
高欢走到桌案面前,正对着地图坐了下来,从旁边拿起早就备好的一个酒壶。酒壶的旁边是三盏空酒杯,高欢默默地将酒水分别斟满三个杯子,放下酒壶,然后将视线落在眼前的地图之上。
在地图上,除了早就写好的各个州郡、重要城镇的名称之外,还有几个很显眼的木头材质,像是棋子却又比棋子大上一圈的摆件被放在地图的一些位置上。
其中,部分“棋子”上还用墨水写上了字。
现在,地图上只有四枚棋子。一枚上面写着“惠”字,放在地图上标着“邺都”的位置;另一枚写着“景”字,放在“虎牢”的位置。还有一枚棋子比这两枚都要大,上面写着“泰”字,放在关中“长安”的位置。最后一枚和刚才那枚同样大小,没有写上任何文字,只是静静地被放置在“晋阳”的位置。
高欢的目光在四枚棋子上面扫视一圈之后,伸手从桌案旁边取出一个黑漆木盒。打开后,数十枚同样材质、规格的棋子映入眼帘。高欢拿起其中一枚棋子,抄起桌上的毛笔,在棋子上写了一个“进”字,然后将其摆在了地图上写着“大梁”的地方。
随后,他又以同样的步骤,在一枚棋子侧面写上了“昂”字,放到了虎牢“景”字棋子的旁边。
高欢双手环胸,再次俯瞰着眼前的地图。沉吟半晌之后,他拿起一旁三盏酒杯中的一杯,昂头一饮,之后将空杯放回了原位。
他抬手拿起写着“昂”字的棋子,手臂在半空中举了片刻,之后放到了邺城“惠”字棋子的旁边。接着高欢微微偏头,视线在“昂”字和“惠”字之间不断游离,而后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昂”字棋子从邺城的位置拿了回来。
接着,他将“昂”字棋子又放到了大梁城的位置,紧挨着“进”字棋子,然后又双手环胸地在两枚棋子间互相看了看,无言地点了点头。
随后,高欢再次从木盒里拿出了两枚空白棋子,用毛笔在其中一枚上面写了一个“汉”字,另一枚写了一个“胡”字。他将“汉”字棋子放到了邺城“惠”字棋子的旁边,又将“胡”字棋子放到了晋阳那枚空白棋子的边上。
而后,高欢再次双手环胸,看了看此时的局面,接着眼睛望了望“惠”字,又望了望“进”字,抿起了嘴唇。
他用手指肚轻轻敲打着案面,发出了微弱的“咚咚”声,眼神不断在几枚棋子之间转来转去,逐渐蹙起了眉头,似乎是对地图上的棋子摆放不太满意,随即又从盒子里抄起了两枚空白棋子,在一枚上面写了一个“李”字,另一枚写上一个“韶”字,然后将两枚棋子都放到了“进”字棋子的旁边。
高欢的视线再次转向邺城,盯着“惠”字棋子旁边的那个“汉”字棋子看了片刻,便拿起那枚棋子,随手扔回到了木盒里。
接着高欢再次拿起一枚空白棋子,写上了“金”字,但是并没有立刻摆上去,而是来回看了看“惠”字和“进”字之后,嘴角一扬,将“金”字棋子放在了“惠”、“进”两枚棋子中间的黄河处,距离哪边都不近不远,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笑容转瞬即逝,高欢的视线重新投向了地图的另一边——关中长安的那枚“泰”字棋子。他沉吟半晌,目光转回到了虎牢的“景”字棋子。
他拿起这两枚棋子,顺势放到了潼关和弘农之间的那一片位置,将“泰”和“景”并立放好,拿起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歪着头仔细端详起那两枚棋子来。
过了一会,高欢点了点头,又将“泰”字棋子放回原位,接着拿起“景”字棋子攥在手里,微蹙眉头地捏了捏,然后一抬手,将“景”字放到了邺城“惠”字棋子的旁边。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高欢叹了口气,然后拿起“景”字棋子,将“惠”字棋子轻轻一碰。“惠”字棋子立刻被碰倒,向一旁滚了几圈之后停了下来。
高欢沉吟着将视线转向木盒里面。他盯着里面的一枚写着“绍”字棋子,似是想要伸手去抓,却在动了动手指之后,终于没有将其拿起。
随后,高欢定了定神,将“景”字和“惠”字棋子都放回原位,然后又拿起“进”字棋子,放到了虎牢位置“景”字棋子的旁边,再次盯着看了好半天。
高欢瞥了一眼旁边的“韶”字棋子,思考片刻后伸出手指弹了“景”字棋子一下。“景”字应声而倒,滚到了一旁。
他坐直了身体,用郑重的神情环顾了此时整个河南位置的所有棋子:“进”、“昂”、“李”、“韶”,以及位于黄河里面的“金”字。
高欢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惠”字,然后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了关中的“泰”字棋子上,伸手拿起“进”字棋子,将之放到了“泰”字旁边。
“泰”和“进”,一大一小两枚棋子并排而立,让高欢再次皱起了眉。
片刻之后,高欢将被自己弹飞的“景”字棋子重新拿回,然后放到了“泰”的旁边,同时将“进”字拿起。
他微眯着眼睛,又拿起“景”字,放下“进”字。就这样,高欢轮流重复着拿起一个放下另一个的动作,反反复复。
过了好半天,他才扔下棋子,端起第三杯酒来,将酒水饮尽,然后放回到桌案上,喃喃地说了一句:“今日三爵已尽,再不多饮。”
随后,高欢仰面抬头,阖上双眼,长叹一声之后,自言自语地说:“关键……还是在那个侯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