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自己桌案前面叩首的高澄,目光深邃,神情复杂。
他手里的信纸此时已经被攥成了一个球捏在手心,却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难不成要再打一百棒子么?可就算打了这孩子给自己出了气,又能如何?不也是于事无补么?
堂内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好长时间之后,高欢才幽幽地说了一句:“阿惠,起来说话。”
高澄这才起身,眼中放光地抬头望向高欢。而高欢此时也重新坐了下来,垂眸不语。
片刻后,高欢开口道:“阿惠,既然你执意北伐,那就说说要如何防备宇文泰偷袭?”
一听这话,高澄就知道事情有了转机,顿时心中一喜,应声而答:“回父王,孩儿以为不用防备!”
高欢的眉间立刻挤成了一个“川”字。
“……因为孩儿并不需要父王出兵相助,亦不需动用河南兵马,只要征召河北诸州之兵即可却蠕蠕之众!”高澄信心十足地说,“只要父王不动,那宇文泰便自然不敢东顾,我朝便无后顾之忧!”
高欢闻言,严峻的神色没有丝毫和缓:“若果真如此,的确不用防备宇文泰。只是阿惠初登战阵,又只以河北之兵北伐……面对蠕蠕大军,恐怕力有不逮吧?”
“父王这说的哪里话!”高澄大手一挥,“河北坐拥司、殷、冀、定、瀛、沧、幽、燕、安、平、营十一州之地,算上边军及邺都亲兵,可征调之兵没有十万也有七八万之多,如何能算力有不逮!”
“可阿惠你要知道,那郁久闾阿那瓌叛逃北归之后,便在柔玄、怀荒二镇之间聚兵,扣留我朝使者元孚,号称拥众三十万啊。如此大军,阿惠岂可轻之?”高欢继续看着高澄问道。
“父王也是久经战阵之人,这‘号称’的水分有多少,应当心中有数才是!当初葛荣拥众攻邺城,号称百万之众,然其实亦不过三十万,夸张了三倍有余!而昔日六镇之乱,大魏朝廷敕郁久闾阿那瓌率兵助阵平叛,阿那瓌那时有趁我朝势颓趁火打劫之心,却也只率军堪堪十万南下。由此可知其数不足三十万远矣!”
被高澄这么一说,高欢微微一怔,随后沉思起来。
“况且那时阿那瓌尚未尽复蠕蠕故地,仍居于漠南一隅。如今其众广布漠南漠北,数量便更是分散!而孩儿又无有平灭蠕蠕王庭之心,只是想将其逐出漠南,以减轻我朝边患而已。由此观之,其漠南之众必不为多,河北之众足以敌之!”
“你说将其逐出漠南……”高欢重复着高澄的话,“具体是指何处?”
“怀朔镇以北,吐若奚泉!”高澄应声而答,“当年阿那瓌南下降魏,我朝将其部众安置于此。阿那瓌也曾上表乞粟,以为田种。朝廷诏赐其万石,令其部众于此地躬耕。如今阿那瓌虽已退至王庭,然此地仍有不少蠕蠕之众聚集。只要克复此地,阿那瓌便失一漠南要地!”
高澄慷慨激昂地说着,随即向高欢猛地一抱拳:“父王,孩儿愿为父王分忧,向蠕蠕展示我朝军威,令阿那瓌不敢轻视我等!待蠕蠕兵退漠北,父王再以德怀之,则无往而不利!请父王思之!”
面对高澄的恳切陈词,高欢却始终没有明确的表示。他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桌案,时扣时停,显然是在考虑着什么。
高澄见状也沉吟起来,他瞥了一眼高欢的表情,忽然计上心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澄忽然闭上眼睛,轻声哼唱起来。听到歌声的高欢几乎是立刻浑身一颤,刚要扣向桌案的手指也顿住了,目光有些惊讶地投向了高澄。
而高澄似乎不以为意,不仅如此,他还越唱情绪越高亢,且歌且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曲唱罢,高欢有些恍惚地望了望高澄:“阿惠,你这是……”
“此歌孩儿幼年之时,便在怀朔镇听父王和斛律将军唱起过。如今孩儿每当听闻此歌,眼前便浮现出那时候怀朔镇外那广阔草原的模样……”
高澄垂下眼眸,声音也低沉下来。
似乎是收到了高澄的感染,高欢也微微抬起头来,斜望着天花板,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视线穿透重重阻隔,望见远处的那苍天白云。
“阿惠啊……”
高欢叫了一句高澄的乳名,之后却喉头一哽。
高澄此时抬起头来,直视着高欢:“父王,六镇之乱以后,怀朔镇连遭兵戈,后又被蠕蠕所侵,如今几乎已成废地,朝廷之手几不可达……眼见着我等故乡至于此状,难道父王心中就不为所动吗?”
“这……”
高欢移开了目光,神情有些闪烁。
“父王,克复吐若奚泉,即可使怀朔复归王化,重归朝廷所有。待日后天下太平,父王便可带着一众亲信旧友,回怀朔荣归故里,再看一看那敕勒川,看一看那苍苍之天,看一看似穹庐般笼盖的四野!难道父王无意于此吗?难道父王就一点也不怀念昔日驰骋于原野的美好时光吗?”
面对着高澄毫不掩饰的提问,高欢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他的脑海中早已出现了自己年轻时怀朔镇的模样,出现了自己和斛律金、刘贵、段荣、窦泰等旧友亲族,一起交游取乐,饮酒高歌的场面。
时光荏苒,时光荏苒呐……
半晌之后,高欢缓缓睁眼。高澄仍然坐在自己对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好吧,好吧……”高欢终究还是长叹一声,“既然阿惠执意北伐,为父便不再阻拦。”
“谢父王!”高澄大喜,赶紧抱拳谢恩。
“但是你要记得,出兵只可至吐若奚泉便止,即便蠕蠕北退,也不可深追。蠕蠕来去无踪,需严加防范。”高欢叮嘱着高澄。
“父王放心,孩儿自有主张!”高澄此时已经喜不自胜。
“……另外你初登战阵便即挂帅,为父担心你难以服众。”高欢思索片刻,又继续说道,“你舅父娄昭久经沙场,威望颇重,且如今正好为定州刺史。你既征召河北之众,则定州亦在其列。你当以娄昭为副帅,假其威势,以稳固军心才是。”
虽说高澄并不希望有人抢了自己的风头,但他心里也知道这已经是高欢退让之后的结果了,便不再争辩,连连应允:“是!孩儿谨遵父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