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树叶还只是微微泛黄,但天井关的栎树和山榆则都已经有些红了。官道从两座山峰之间穿过,蜿蜒曲折,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两侧山坡上,灌木和矮松交错丛生,密密匝匝,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此刻,数百名亡命徒正伏在这片灌木丛中。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长着连鬓络腮胡的大汉正是这一群刺客的首领。此时他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草茎已经被他嚼得发白,纤维松散开来,像一截烂掉的麻绳。他的目光穿过灌木的缝隙,死死盯着山下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老大,”身边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他们真的会来吗?”
刺客首领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山下:“贵人给的消息,错不了。”
“可是都等了一天一夜了……”
“等。”刺客首领把嚼烂的草茎吐掉,又从手边拔了一根新的塞进嘴里,“贵人给的钱,够你花一辈子。等一天一夜算什么。”
年轻人不说话了,缩回自己的位置,攥紧了手里的那把猎弓。
山谷之中一时间又陷入了寂静。
片刻后,另一个方向传来压低了的惊呼:“老大!”
刺客首领猛地抬起头。
官道的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驶入谷口。为首的那名骑手的肩头扛着一杆不大不小的旗帜,上面写着“河南道大行台 骠骑大将军 梁州刺史 高”几个字。很明显,这就是他们等待了许久的队伍。而跟在他身后的是约莫百人左右的护卫。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三辆马车。
刺客首领瞳孔一缩。
三辆马车?
不仅刺客首领愣了片刻,那些紧紧盯着官道的刺客们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三辆马车呈一字形排列。马车前后散落着骑马的护卫,三三两两地走着,看上去既没有整齐的队列,也没有警惕的斥候。
刺客首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那三辆马车上停了很久。
三辆。一模一样的三辆。同样的青布车帷,同样的大小形制,连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声响都几乎相同。马车两侧的护卫距离拉得很散,前后相隔足有三丈——这个距离,一旦动手,很难第一时间聚拢。但同样,也很难被一网打尽。
“老大。”那个瘦削的年轻人又凑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困惑,“怎么有三辆马车?高洋坐在哪一辆里?”
刺客首领没有回答。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那根草茎,草汁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贵人只是让他们在这里设伏等待,却没说高洋会带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二话不说,一轮箭雨下去集中射杀车中人,然后趁护卫慌乱之际再将其大部射杀,而后冲下去砍杀残余,不留活口。
但是这个计划建立在“高洋只有一辆马车”的前提下。
现在三辆马车摆在眼前,他的箭矢该往哪射?分散?集中?还是赌一把?分散射,每辆车分到的箭矢不够,可能一辆都射不穿。集中射一辆——万一赌错了呢?
而且,那些护卫还要不要射了?射,可能留给马车的箭矢数量就不够了;可不射……待会短兵相接的时候自己这边可是会更加费力、付出更大的伤亡啊。
“老大?”年轻人在催他。
头目把草茎吐掉。草茎落在岩石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他的牙龈被草汁涩得渗了血。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箭矢分成三拨,一拨盯一辆。不管护卫,只射马车。”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管护卫……?”
“护卫离得太散,射他们没用。”刺客首领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山下那支缓缓前行的车队,“高洋才是目标。只要他死了,这些护卫自然会散。到时候就算护卫没能杀净,也足够我等去领赏了!”
“是!”
命令被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从岩石后面扩散到灌木丛中,从灌木丛扩散到矮松林里。数百名黑衣人握紧了手中的猎弓,将箭矢搭上弓弦,弓臂在拉力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山下的车队浑然不觉,依然保持着那种松散的节奏,缓缓驶入山谷深处。
刺客首领的手慢慢举了起来。
车队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马车帷幔上的纹路。
首领的手猛地挥下。
“放!”
数百张猎弓同时松开弓弦。箭矢破空的声响汇聚成一片尖锐的呼啸,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朝着山谷中那三辆马车扑去。
笃笃笃笃笃——
箭矢钉在车厢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擂鼓。刺客首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辆马车,等待着箭矢穿透车帷、射入车厢的那一刻。
那一刻始终没有来。
箭矢钉在车厢外壁上,歪歪斜斜地插着,像刺猬的背刺。但没有一支箭穿透进去。车帷被射穿了,但车帷后面似乎还有一层什么东西,将所有箭矢挡在了外面。
刺客首领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铁皮!车厢里衬了铁皮!
“老大!”身边的年轻人声音都变了调,“箭射不进去!”
“废话,我看到了!”刺客首领咬了咬牙。
数百人,数百张弓,一轮箭雨,全射在了木头上。
高洋早有准备。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不是为了迷惑他们——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迷惑他们。更重要的是,这三辆马车从一开始就是设计来挨箭的。
刺客首领把嘴里的草茎咬断了。
冷箭放完了,自己这边已经暴露,却压根没能除掉高洋……
那接下来就只能硬拼了!
“拔刀!”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全都听见了。
“冲下去!”
刺客首领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铁刀。刀身映出山谷中惨淡的天光,刃口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反射出众人几乎已经灌血的双瞳。
“杀!”
数百名亡命徒从灌木丛中跃起,像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的黑色泥石流,朝着山谷中那三辆马车扑去。
马车里,高洋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