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厢里面,高洋听到了那阵密集的“笃笃”声——像暴雨打在木板上,又像有人在用几百把锤子同时敲击车厢。
车厢内壁纹丝不动,只有声音传进来,沉闷而密集。箭矢钉在车厢上的震动,传递到他靠着车壁的后背上,变成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麻痒。
他伸手摸了摸车厢内壁。光滑,结实,带着木料特有的微凉。箭矢打在上面,连凹痕都没留下一个。
綦母怀文的手艺果然不错,回去得考虑考虑给他加点工钱。
说起来,这三辆马车还是出发前三天赶出来的。
当时他把綦母怀文和白建叫来,说要三辆“箭射不穿”的马车。綦母怀文磕巴了半天,最后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他让工匠拆了一辆现成的马车,在车厢四壁加装双层木板,中间夹上铁片,从外面看和普通马车一模一样。
只不过……箭矢射不穿。
高洋让工匠用弓箭试射了一轮,箭矢钉在车厢外壁上,车厢内壁毫发无损。他钻进去坐了一会儿,出来时满意地拍了拍綦母怀文的肩膀。
“大、大行台,”綦母怀文当时搓着手,一脸困惑,“为、为什么要三、三辆?一辆不就够、够了吗?”
高洋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綦母先生,假如有人要刺杀你,打算在埋伏好了之后用弓矢将你射成刺猬。那么如果他看到只有一辆马车,他所有的箭都会往那一辆上招呼。但如果他看到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綦母怀文眨了眨眼:“哦、哦!他、他就不知道该射哪、哪一辆了。”
“不但不知道该射哪一辆,他还会把箭矢分散成三份。本来在集中发矢之下可能会被洞穿的马车,分散之后便会更加的安全了。不仅如此,如果只有一辆马车,在箭矢富裕的情况下,刺客们或许会向我的护卫们射击。就算我的百保勇士们能以一当百,也未必能在冷箭之下讨到好处。”
说到这里,高洋扬起嘴角:“因此,准备三辆马车,便能够既让我更加安全,也同时降低了那些百保勇士们中箭的风险!”
说到底,每名百保勇士的性命都是极为珍贵的,哪怕仅仅阵亡一两名,都会让高洋为之心痛不已。
綦母怀文恍然大悟,然后露出那种技术宅特有的敬佩表情,仿佛高洋刚刚又一次发明了一种新的雕版印刷术。
白建则在旁边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说一了句“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办”,接着就开始吩咐锻造工坊按照綦母怀文的改装方法来赶制。
三天后,三辆特制马车便停在大行台府门口。
现在,他坐在这辆特制马车的车厢里,听着外面箭矢如雨。
笃笃笃笃笃。箭矢钉在木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感觉像年节时的爆竹。但这些爆竹炸不开他的车厢,只能在外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箭杆,像一只愤怒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扎进了木头里。
箭雨停了。
高洋听到了第二阵声响——不是箭矢,是喊杀声。紧接着是数百双脚踩在山坡的碎石和枯草上形成的脚步声响,从山坡倾泻而下。刺客们冲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将车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不在外面现身,以免暗藏着的射手给自己来一个“百步穿洋”。
嗯,“洋”,字没错。
阳光从缝隙中钻入车厢,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见两侧山坡上涌下来的匪徒,看见他们手中高举的铁刀反射出的杂乱光芒,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和疯狂的表情。
与此同时,高洋也看见了自己的百保勇士。
一百人,分成三队,分别护在三辆马车周围。箭雨落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摘下盾牌挡在了胸前,防备着可能向他们袭来的冷箭。
至于车厢……他们没管。因为高洋吩咐过,马车很结实,只要刺客冲不到跟前,光是射箭的话就不用在意。
现在箭雨停了,刺客们冲下来了,他们才掀开布袍。
高洋看见了那片掀开布袍后露出的光芒。软甲的细密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铁灰色,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弯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一百柄宿铁刀几乎同时离开刀鞘,金属摩擦的轻响汇成一片,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开场时的前奏。
刺客们还在往下冲。他们的喊杀声很大,脚步声很响,气势很足。但高洋注意到,冲在最前面的那批人,脚步已经开始犹豫了。
因为他们也看见了。看见那些被掀开的布袍下面露出的软甲。看见那一百柄弯刀出鞘时整齐划一的寒光。看见那一百个人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命令。
此时,一个身影从另外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信都督兼护卫队长,刘桃枝。
三辆马车里,高洋坐一辆,一名亲兵坐一辆,另一辆里面坐的就是身为护卫头子的刘桃枝了。
刘桃枝此时也已经抽刀在手,他转头望向高洋所在马车的方向,透过车门的细缝和高洋对视在了一起。
高洋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目光。
“全部拿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刘桃枝听到了。
刘桃枝当即举刀过顶,大呼一声:“大行台有令,全部拿下!”
他洪亮的嗓音在山谷中回荡。
百保勇士动了。他们不是冲上去迎敌——他们是像潮水一样涌出去的。一百个人,分成三队,从三辆马车周围同时启动。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弯刀举起时反射的日光,在山谷中连成一条流动的银色河流。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刺客看见了这条河。他们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两股潮水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当两股潮水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刺客首领就知道完了。不是“可能要完”,是“已经完了”。
因为他听到了双方刀剑相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