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你说谁求见?”
就在高洋为了准备明年开春的出征事宜而忙得不亦乐乎之时,这一天,他在府内听到了刘桃枝的禀报,不禁闻言一怔。
“是李娘子,”刘桃枝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高洋可能还是没听懂,便又加了几个字,“赵郡的李娘子。”
高洋当然知道“李娘子”指的是谁,就算不加“赵郡的”几个字他也听得懂。他只是奇怪,自从李祖娥跟着家人从赵郡搬到大梁城后,便恪守礼教,几乎从不主动来大行台府找他。唯有高洋休沐之日,登门拜访李府时,她才会在府中菊圃旁的凉亭里,陪着他坐着喝杯茶,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从不会逾矩半分。
这点倒也不算什么,李祖娥毕竟还没和自己完婚,又是顶级世家出来的嫡女,知书达理,进退有度,最懂礼教规矩。可今日,她却一反常态,主动登门来到这军政要务之地的大行台府,实在是出乎高洋的意料。
“她说有什么事吗?”高洋看向刘桃枝。
“没说。”刘桃枝摇摇头。
高洋指尖摩挲着下巴,心里暗自思忖。李祖娥素来安静沉稳,不是遇事慌慌张张的性子,今日特意登门,必然是有要紧的事。不管如何,人家既然来了,还是自己未来的妻子,总不能晾着人家。
他当即吩咐道:“去,把李娘子请到内书房来。让人奉上好茶,再把窗边的位置收拾出来,不得怠慢。”
“是。”刘桃枝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李祖娥进来时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几朵细小的白菊,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根银钗。没有多余的珠翠装饰,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温婉。
她的神色和平时一样安静从容,步履轻缓地走进书房,可高洋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比平时收拢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大行台。”见到高洋之后,李祖娥停下脚步,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像秋日里拂过水面的风。
“李娘子不必多礼。”高洋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虚扶,还了一礼,“快请坐。”
他引着李祖娥到窗边的坐榻前坐下,下人很快端着茶盘进来,将两杯温热的茶盏放在两人面前的小案上,又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还有窗外秋风扫过梧桐叶的簌簌声。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带着淡淡的暖意,却掩不住一丝微妙的局促。
高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地开口:“今日风大,天又凉,娘子特意登门,一路辛苦了。若是有什么事,遣人递个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李祖娥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安安静静的眸子,像盛着一汪秋水,闻言微微垂了垂眼睫,轻声道:“事关紧要,妾身不敢假手于人,只能亲自来求见大行台。”
高洋点了点头,看着她道:“娘子有何要事,还请但说无妨。”
李祖娥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再次抬眼看向高洋,缓缓开口问道:“听闻大行台不日便要出征关中?”
“倒也没那么急,不过的确没错,”高洋点点头,“等一切准备完,明年开春便出发。先去虎牢与高司徒会合,然后一并西进。”
他顿了顿,看着李祖娥,笑着补充了一句:“这事,想来是令兄跟娘子说的吧?”
李祖升是梁州的户曹从事,河南道征发士卒、调度粮草,本就绕不开户曹的职责,从李祖升这里听说西征的消息,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是,妾身听兄长说了大军西征的事。”李祖娥微微颔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抬起双眼,那双安静的眸子直直落在高洋脸上,语气里带着最真切的恳切,“今日来,便是祝愿大行台此去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她没有说什么 “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建功立业” 之类的话,没有像其他麾下将领、幕僚那样盼着他西征大捷,立下不世之功,只是直抒胸臆,表达了最质朴的情感——希望他此去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能安然回来。
这一句话,像一股暖流淌过高洋的心底,让他连日来忙于军务的疲惫与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
“多谢李娘子挂心……”
高洋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注意到李祖娥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只是有些犹豫。于是便主动开口问道:“李娘子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不瞒大行台……正是。”
李祖娥闻言,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的沿口上停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轻声道:“妾身……的确是有一件事,想求大行台。”
高洋闻言,略微挺直了腰板,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在他的印象里,李祖娥温婉内敛,素来不愿求人,更是从来没有对他用过“求”这个字。能让她放下世家女子的矜持,特意登门相求的事,定然是她放在心尖上的要紧事。
“什么事?娘子但说无妨。”高洋的语气郑重了一些。
李祖娥却并没有直接开口说出所求之事,而是先反问道:“大行台此番出征,可是要攻入长安、平定关中?”
高洋点点头:“父王兴兵二十万众,兵分三路齐进,是我朝立国以来也罕有的兵势。以此观之,父王应当正有此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路大军若能顺利会师,攻破长安,不过是早晚的事。”
李祖娥闻言,沉默了一息,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她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高洋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大军攻入长安……还请大行台留妾身舅父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