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之时,蒲坂城内的高澄仍迟迟没有睡去。
官廨的正堂里,烛火还亮着。高澄坐在案后,手指在案沿上越敲越快,节奏很乱。
不就是带人去渡口把浮桥砍断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但他转念一想,刘丰这个人虽然不算出彩,办事却一向稳妥,从不出大纰漏。他既然还没回来,说明事情正在按计划办。自己多等一会儿也无妨。只要刘丰一回来,浮桥今夜就被截断,那拙子就是瓮中之鳖。
到时候前有西贼磨刀霍霍,后无退路粮草断绝,他和那七万个陪葬的河南兵就可以一起埋在华州那块黄土塬上了。想到这里,高澄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手指敲击案沿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事后给高欢写奏报的措辞——二弟贪功冒进,深入关中,粮道被断,孩儿救援不及,悲痛万分。这十几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打磨,直至将每一个字都磨得又光又滑。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砖上又快又重。高澄放下茶盏,坐正了身体,把脸上那副悠然自得的表情收了收。刘丰推门进来时,甲叶上还沾着夜露和尘土,脸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疲惫。不等刘丰行礼,高澄便开口问道:“刘将军,事情办妥了?浮桥是否已经切断?”
刘丰抱拳行礼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三分:“回禀大将军,浮桥尚完好无损……末将没能动手。”
高澄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手指在案沿上猛地一敲:“怎么回事?!”
刘丰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末将带人趁夜摸到渡口附近,正准备按大将军的吩咐动手,忽然发现一队兵马从远处来到了对面的蒲津渡口。夜晚之中看不太清,但从火光来看,其人数不多,大约都是西贼轻骑。”
“西贼轻骑?宇文泰的兵?”高澄闻言一惊。
“是,因为离得远,末将只能借着月光与火把影影绰绰地看到对面将旗之上似乎有一个‘李’字,具体是何人统领实在是不知。”
刘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禀报道:“这只兵马在渡口列阵警戒,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在那边停了许久。若是末将的人在此时断桥,定会被其所发现。末将一来担心这时候下手会被西兵察觉,以致节外生枝,坏了大将军的大事;二来也想,西贼兵马突然出现在蒲津渡口,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数。末将不敢擅自拿主意,这才回来禀报大将军决断。”
彻底听完了刘丰的汇报之后,高澄这才双手环胸,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西魏兵马出现在蒲津渡口——西魏兵从哪儿来的?怎么到的蒲津渡口?不是听说那拙子派尧师在洛水桥下寨吗?宇文泰要是想从灞上到蒲津,他必须先过洛水桥,要先过尧师那一关,然后北上抵达大荔城下,面对那拙子的大营,之后才能转向五泉、蒲津这边。
难道是宇文泰绕了路,绕开洛水,沿着渭曲那边渡过渭水北上,费劲走了一大圈才到的蒲津?这条路倒不是不行,只是绕得实在太远,还需要过河架设浮桥,浪费时间不说还吃力不讨好,宇文泰为什么要费这个劲?莫非是想派人绕道蒲津渡口,截断浮桥,堵住高洋的退路,把高洋困在关中然后一口吃掉?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是省了自己的心,完全不用自己再去下黑手,自己断自己的浮桥。可是若真是这样……那西魏兵到了渡口之后为什么不截桥?天赐良机送到嘴边,他们为什么不咬?
这只能说明,这支兵马压根不是来断浮桥,堵截那拙子退路的。
而如果不是为了截桥来的,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他们挥师连夜突袭了高洋大营,打败了河南兵马,一路追着败兵追到了蒲津渡口……
高澄刚要面露喜色,忽然想到了什么,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问向刘丰:“刘将军,那你可有见到那拙子的败兵?”
“回大将军,末将未曾见到我军的一兵一卒!”
高澄再次皱起了眉。不对,如果是宇文泰袭击了那拙子的大营,那败兵一定会夺路而逃,一路奔向蒲坂方向。这样一来刘丰不可能连个败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但不管宇文泰派兵来是为了什么,有一点可以确定:西魏兵马已经出现在了蒲津渡口。浮桥断与不断,已经没有区别了。高洋的后路,已经被西魏军控制了。往好了想,或许宇文泰已经连夜袭营,把高洋那七万人全部吃掉,没放跑一个败兵?
真要这样的话,那刘丰今晚去不去砍浮桥,根本没任何差别。反正那拙子已经回不来了。如果高洋的河南兵已经被西魏全歼,那么截断浮桥反而显得奇怪,事后岂不是让人起疑?
而且自己断浮桥这事做得严密,那拙子不可能提前知晓做出应对,更不可能提前开拔,另寻出路。思来想去,虽然仍然没有闹明白这支西魏兵马何以出现在对岸的渡口处,但高澄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命,应当是不用自己去操心了。
想到这里,高澄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也好。他不费一兵一卒,刘丰也不用冒险,就能坐等高洋全军覆没。他甚至不用再费心截断浮桥,回头追查下来自己也没有任何干系。
“刘将军,你做得对。不必再截浮桥了,那些西贼兵马爱守着就让他们守着,只要他们不渡河来攻,便不必理会!你今夜辛苦,回去歇息吧。等天一亮,派几个斥候去华州方向打探一下消息。”
“是,末将遵命!”
本就对陷害自己人而心怀芥蒂的刘丰听到自己能够不必继续干害人的黑活,顿时大松了一口气。他双手抱拳,忙不迭地当即应命,然后躬身离去。
望着刘丰离去的背影,高澄嘴角挂笑。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然后心安理得地回房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