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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率主力抵达大荔城外的高洋大营时，已是午夜时分。月亮升至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那些空荡荡的营帐残骸上，将木桩和废弃的辎重车拉出长长的影子。夜风穿过空营，吹得帐篷的残布猎猎作响。
“传令，大军不做停留，继续东进，务必要追上高洋小儿！”
宇文泰一声令下，大军随即绕营而过，火把组成的长龙在大荔城外转了个弯，朝着东面五泉县的方向滚滚而去。
在大军抵达五泉时，宇文泰遇到了前方李弼派回来的哨骑。
“启禀大丞相！”那哨骑见到宇文泰后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高声禀报，“李司空已率先锋至蒲津渡口，沿途未遇贼军一兵一卒，渡口上空无一物。李司空现正令所部在渡口待命，请大丞相指示！”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火把的光芒在宇文泰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映得忽明忽暗。
“蒲津渡口？”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不太确定听到的地名，“李弼已经到了蒲津渡口？”
“是！”
“沿途没有遇到高洋部？”
“是！李司空一路追击，未遇任何贼军！”
“……可见敌军的火把？”
“未见！”
宇文泰沉默了。他望着那名哨骑，目光却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从大荔城到蒲坂，就那么一条官道，他让李弼去追，自己跟在后面，明明是撵着高洋部的屁股后面在赶，怎么忽然之间路走到了头，人却消失不见了？
高洋麾下那么多人马，要是说他是从浮桥撤走东归，必然会需要时间，不会这么快就渡河而过。
至于埋伏……六七万人的大军，就算说他们撇下了攻城器械和辎重车轻装上阵，也是规模颇大的一支队伍了，这样一支队伍是不可能藏进路边的树林里，更不可能钻进山沟里埋伏的。再说，从大荔城到蒲津渡口，分明是一路平地，有什么山沟可以躲藏？
除非说……他们根本就没走这条路。
可是……为什么？
“渡口可有异常？”宇文泰再次出声问道。声音依然不高，但语速比刚才又慢了半拍。不是从容的慢，是那种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个念头时，说话不得不放慢的慢。
“回大丞相，并无异常。我军仔细探查了渡口周边，不见东贼旗鼓、人马，只是遥遥望见蒲津对岸的东贼营火。”
这让宇文泰更加疑惑了。如果说高澄部因故从蒲坂撤走了，那高洋部担心无人接应或是别的什么，或许会绕路而行……可是高澄部这不是还在呢么！
宇文泰皱起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浮桥呢？浮桥可还安好？”
“回大丞相，浮桥完好无损。”
宇文泰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浮桥完好无损，这就更奇怪了。假如说是蒲津的浮桥因故损毁，被高洋的斥候得知回报，那高洋不走这边还能说得过去。可是现在……浮桥不是也没什么问题么？那为什么高洋部没有从蒲津渡口撤退回河东呢？
宇文泰脑中一时纷乱繁杂。他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洋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李弼一直追到蒲津边上都没有发现高洋部的踪影，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高洋压根没有打算从蒲坂渡河撤退。
也就是说，他不是跑得不够快，而是他压根没打算跑……？
可这说不通。高洋部缺粮是实打实的事，自己让斥候观察了许多天，特别注意了从蒲坂运粮过来的粮车数目，而且高洋也没有派兵去附近民户征粮的动作，料来不会有假。
既然军中乏粮不假，那高洋理所应当应该想方设法撤军回去才对。可是最近最直接的这条路高洋却没有走……
那么高洋去了何处？
宇文泰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思考着大荔城、高洋大营、五泉县、洛水桥以及蒲津渡口等处的位置。从大荔城外东面的高洋大营出发向东走，便经过五泉县来到了蒲津渡口。李弼追了一夜，追到渡口，人影都没见到。自己带着主力跟在后面，也没见到，说明高洋没往东边走。
那么南边……南边有洛水，有洛水桥，是通往长安的方向，而且更是自己来时的路。李弼过洛水桥时只看到尧师的空营，自己的主力大军北上时也没遇到任何东魏兵马，说明高洋也没走南边。
那么西边呢？宇文泰只是想了那么一瞬，然后自己就摇了摇头。不消说，西面是大荔城的城墙，宇文导还守在城里，城池安然无恙，并未被高洋攻取。而如果高洋选择绕开大荔城直接西进，那么宇文导定然会发现高洋的行踪，进而派人来通知自己。由此看来，高洋也没走西边。
东、南、西三面高洋都不可能去，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往北走了。
可是，大荔城北面有什么？澄城、三门、右谷城？或者往黄河边上靠，有郃阳、夏阳？可高洋为什么要往这边走？
难道说他军中没有缺粮，并没有打算撤退？可就算不是撤退，那北边这些地方也没有什么战略要地啊，长安在南边他不去，跑北边去干什么？
宇文泰睁开眼，他还是没能搞明白高洋的意图，甚至于连高洋是否真的是往北边去了这件事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然后对李弼的哨骑吩咐道：“传我将令，命李司空即刻率部返回，与我大军在五泉汇合，再作后图！”
“是！”哨骑立即领命而去。
“大丞相，那我军是……？”一旁的达奚武上前问了一句。
“我军先暂且驻扎休整。高洋部不知所踪，不可贸然进兵，以防不测。现在是深夜，视野不佳，也没办法派斥候去探查高洋部踪迹……”
宇文泰沉吟着说道，脸色有些黯淡。
“军士们行了半夜，也需要歇息一番，好养精蓄锐。等明日清晨以后，立即派出全部斥候往北面而去，务必要探究清楚高洋部究竟身在何处！。”
“是！”达奚武抱拳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