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坐拥河东、河北、河南以及山东诸州之地,年产粮食数倍于自己,宇文泰当然不会异想天开,认为东魏当真乏粮。只不过他心里清楚,从那些地方向前线运粮路途并不算通畅,陕州地界的大河并不好走,只能转陆路运粮。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加上某些意外因素,才导致了高洋这边迟迟运不来应到的粮草吧?
内心之中虽然已有盘算,但宇文泰仍然耐着性子又谨慎地观察了些时日。在连续观察了近二十天,确信高洋部的确乏粮,应当不是那小儿耍的诱敌之计后,宇文泰便下令全军离开灞上,连夜突袭高洋大营,一如当初小关之战时,他率军急袭窦泰部一样。
而现在,李弼送来的情报让他有些犹豫起来。
高洋的及时撤兵是宇文泰没有想到的,因为正如李弼信中所说的那样,看起来有些太过凑巧,难免会让人担心,这会不会是高洋小儿的奸计?
可是如果说这是高洋的伏兵之计,那成本也的确有些过了。那些营中的攻城器械可都是实打实的真家伙,没有了这些,之后高洋要想重新打造还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以及时间,让人难以相信他会如此作为。
夜风之中,达奚武跟在宇文泰身边,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片刻之后,宇文泰缓缓开口,对李弼的信使下令道:“回去告诉李司空,让他继续率兵追赶高洋,但也叮嘱他不可太过冒进,沿途一定要防备高洋伏兵,毕竟小关之战、沙苑之战高洋都曾经设伏退敌,此人不可轻视。”
“是!”
信使双手抱拳应了一声,便拨马而走。
“大丞相,高洋小儿非等闲之辈,先前数战已足见端倪,两年前又平灭侯景之乱,心思缜密。如今他忽然遁去,恐怕其中有诈啊?”达奚武纵马来到宇文泰边上,低声向他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高洋小儿的确不好对付。”宇文泰勒着马缰,让战马放慢脚步,“只是不管他究竟是否知道我军要去袭营,是否已有准备,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高洋军中缺粮。粮草不足,高洋便难以久持,其大军终究是要退回蒲坂的。他若真设伏,最多不过是在大荔城到蒲坂的官道上找个地方挡一挡追兵。”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况且,高洋小儿再精明,也不可能料到我军今夜就去袭营,他就算一直防备着我这招,也难以精准地提前获知我军兵马的动向。因此我以为,他大概当真还是连夜撤退,就像当初河桥之战前侯景连夜撤围洛阳一样。”
听了宇文泰的话,达奚武默默点了点头。
“河桥之战时,为了追赶侯景,我亲自带兵连夜追击。虽然先锋失利,但仍有后续大军相继而进,才得以重创高敖曹部,斩杀伪朝大将宋显等,几乎夺取胜利!”
说到这里,宇文泰的脸色在火光中黯淡了几分。
“……总之,高洋即便是有所准备,李弼追兵受挫,也绝不至于倾覆,伤筋动骨。只要我大军跟上,面对军中乏粮的高洋部,仍能够一锤定音!况且……我军本就处于劣势,如果不抓住时机,予敌致命一击,关中将势必陷于高欢之手!”
达奚武闻言面露凝重之色,再次重重点头。
他也知道,西魏面对东魏的兵马时,一直是处于数量上的劣势的。小关之战、沙苑之战都是如此。即便是河桥之战,宇文泰大军和侯景大军数量不相上下,但不要忘了当时在黄河以北的河内,还有高欢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在那里压阵,随时准备渡河南下接应侯景呢。
以寡击众,便不能完全指望于正面对垒击败敌军,毕竟这种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不能当做惯例来循。这种时候,想要击败敌人就必须兵行险着,冒一些不得不冒的风险才行,就比如在小关一战,宇文泰率领轻兵不理会高欢在蒲坂的主力大军,而是去急袭潼关前的窦泰部一样。
战机稍纵即逝,既然高洋此时军中缺粮,又开始了退兵,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带兵去会他一会!
只要能击溃高洋部,那么悬于蒲坂的高澄部便成了孤军,他可以乘胜进兵蒲坂,击退高澄,收复被高澄夺走的河东州郡,然后借玉璧城的坚固来挫败高欢的那一路攻势。
如此,则西魏可转危为安。
“那大丞相,既然要追,那要不要调宇文华州带大荔城守军出城,配合李司空一同追击?”达奚武在思索了片刻之后,又开口询问。
“不可。”宇文泰轻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宇文菩萨的华州兵是守城用的。华州是蒲坂入关中的门户,不管我军与高洋部之战打得怎么样,华州是断然不能丢的。一旦华州有失,东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让宇文菩萨严守城池便可,无论有没有他的华州兵,我军都足以对付高洋部,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末将明白了。”达奚武双手抱拳,不再多言。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渡河!务必在天亮之前,赶到大荔城,与李司空会合!”宇文泰高声下令,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当李弼接到宇文泰的回复时,已是深夜。信使将宇文泰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李弼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
作为主将,为兵士们思考前进的方略是自己的职责所在。而既然大丞相军令已下,那自己就成了军令的执行者,唯有依令而行这一条路走。
“灵杰,上马。大丞相有令,命我等继续追击!”
李檦肃然起身。他知道,如果命令是追击,那他们这五千轻骑就不能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了。高洋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的,想要在他们撤回蒲坂之前追上他们,就必须要全速前进。
于是,五千骑兵重新点上火把,翻身上马。火把的亮光在夜风中又一次连成长龙,马蹄踏过空营外面干裂的田地,朝着蒲坂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