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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你看！这些空帐，还有这些丢下的攻城器械，都说明高洋是仓皇逃走的！他肯定是军中粮草见底，无力再战，这才连夜遁走，连攻城器械都来不及带走，就是为了防备我军从后面追击！兄长，我军现在便全速追赶，还能咬住他的尾巴！等大丞相的主力一到，定能将他们全部歼灭在蒲津渡口！”
李檦显然有些兴奋，他只有五尺的矮小身躯之下却隐藏着精悍的体格和渴望功勋的内心。
李弼没有说话，蹲下身摸了摸灶台里的冷灰，又低头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根草料在指间搓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沿着营帐之间的空地走了几步，借着月光看了看地面。地面的沙土很硬，几乎完全没有留下兵卒的脚印，只在部分较软的土地上才能零零星星的看到些许印记。
如果留有脚印，他还可以从脚步的凌乱程度上来推测一下高洋大军是仓促撤兵还是有序撤兵，但是现在营中并没有留下足以让自己定论的脚印。
李弼转过身，火把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时机未免有些太凑巧了……”李弼喃喃地说了一声。
“凑巧？什么凑巧？”李檦不由得问道。
“如果高洋是因为粮尽而撤兵，的确说得过去，可是竟然这么巧，偏偏赶在我军来袭营之时撤兵？”李弼沉吟着说道，“我军从灞上出发，一路急行军，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高洋怎么可能提前知道？除非……他早就料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夜袭。”
“兄长莫非是担心高洋提前探得了我军已出，将要袭营的消息，故而撤兵而走，想要沿途设伏，诱杀我军不成？”
李檦看向李弼，语气中带着些许不以为然：“若是如此，则小弟觉得兄长为未免有些多虑了。如果高洋想要设伏，直接在营中设伏不就好了？还要撤兵而走将整座大营留给我等，还撇下这些攻城器械，成本未免太高了！依小弟来看，高洋此时连夜撤走定是真撤，岂能有假！”
“灵杰，就算你说得对，高洋是真撤，他也未必不会在沿途设伏以待我军。”李弼叫着李檦的字，语气严肃地说道，“他撤兵的时机太过凑巧，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他在我军前来袭营之时撤兵只是单纯的巧合。如果他已经知道我军会来，那么定会在沿途设伏，以待我军，绝不会任由我军袭击其后。”
“这……高洋只是个黄口小儿，兄长未免太过谨慎了吧？”
“灵杰，你可不要小瞧于高洋。此子在小关之战、沙苑之战中都曾坏过大丞相的好事，让高欢在败兵之际得以全身而退。河桥之战又是他率兵在东贼兵败之时扭转局势，临阵斩杀了怡峰将军，还有传言说当时阵前动摇我军军心的谣言，便是高洋所散。此子绝非寻常之辈，心思缜密，用兵狡诈，不可轻视！”
“嗯……”
李檦想了想，觉得自己兄长所言倒是颇有几分道理。尤其是自己的这位兄长虽然勇冠三军，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莽夫。
想当初河桥之战前夜，他便用疑兵之计，阵斩了东魏大将莫多娄贷文。
“那兄长之意是不追？”过了一会，李檦才出声问道。
李弼皱起眉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追吧，万一高洋真的在沿途设伏，五千轻骑孤军深入，很可能会全军覆没；不追吧，万一高洋是真的仓皇撤退，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岂不可惜？
李弼皱起眉头，他沉吟半晌之后，缓缓开口：“此事我也两难，大丞相交给我等的军令是夜袭高洋大营。如今大营空了，军令已经不能作数。还是先派人飞马将营中情况报于大丞相知晓。追与不追，皆由大丞相定夺！”
“是！”
于是，李弼的先锋兵马先暂且在高洋的大营中原地休整。毕竟追了这么长时间，人马都疲惫不堪，需要片刻的喘息之机。士兵们纷纷下马，靠在营帐的木桩上休息，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匆匆吃了几口。
在这期间，李弼将高洋营中及沿途的所见写成了一封书信，尤其提到了尧师营寨和高洋大营都空无一人的情况，以及自己对高洋可能设伏的担忧，然后派了一名最得力的亲兵，以最快速度送到了跟在后面的宇文泰主力大军之中。
当李弼的信使在夜色中赶到宇文泰军中时，宇文泰所率领的西魏主力大军正在洛水桥的南面准备渡桥而过。
五万大军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天空。士兵们正在有序地通过洛水桥，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浪，在夜色中回荡。宇文泰骑在一匹高头战马上，立在桥边，亲自指挥大军渡河。火把映着宇文泰那张偏紫的方脸，显得格外坚毅。
当夜幕中的宇文泰借着火光看完了李弼的书信后，坐在马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二十天的时间里，宇文泰虽然一直屯兵灞上，没有前去华州援助宇文导，但并不意味着他对于高洋的大军毫不关心。相反，他一直在暗中派遣斥候，远远地探查着高洋大营的动向。
在高洋大军在大荔城下安营扎寨之后不久，宇文泰就收到消息，说从蒲坂方向运至高洋大营的粮车数量有问题。
高洋大军约莫有六七万兵马，但是相对应的后勤粮车却远不及应有的运输数目。不仅如此，那粮车也不是每日都来，而是断断续续地运送，仿佛河东的后勤供给不上一样。
得知这个消息后宇文泰顿时眼前一亮，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应当便是自己的破局之处。高欢三路大军犯境，原本是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但王思政在玉璧城成功地阻挡住了高欢的那路兵马，高澄部又留在蒲坂不动，只让高洋一部进入关中，还顿兵于大荔坚城之下。
原来的劣势此时已经被逐步抹平，但想要一锤定音还仍显得有些不足。
但如果东魏粮草不济……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