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是在刚刚日落西山之时率部离开灞上的。
五千轻骑,人不披甲,马不挂铠。宇文泰给这名西魏大将、当朝司空的命令很简洁:趁高洋缺粮、军心不稳之际,连夜奔袭大荔城外的东魏大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宇文泰则亲率主力在后,一旦李弼得手,大军便可趁势掩杀,将高洋的七万河南兵全部吃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队伍两侧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李弼下令全军点上火把,加快速度。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直奔着洛水桥头而去。
当队伍到达洛水桥之时,李弼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暂停。
洛水是渭水的支流,也是从灞上到大荔城的必经之路。洛水桥横跨在洛水之上,是连接南北的唯一通道。高洋派尧师在此扎营,目的就是为了控扼洛水桥,阻挡西魏军北上。只要守住这里,西魏大军想要北上大荔城,要么就攻下这座营寨,要么就绕路架设浮桥,都会耽误大量的时间。
所谓敌之要所即我之要所,尧师的这座营寨,便是李弼此行的第一个目标。只要拿下尧师的营寨,宇文泰的主力大军就能畅通无阻地北上,与高洋展开决战。
李弼原本打算趁夜色突袭,打尧师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借着月光和火把的映照远远望去,发现营寨里太安静了。没有巡夜的刁斗声,没有马匹的嘶鸣,寨门半敞着,寨墙上空空荡荡,连一面旗帜都没有。
他派出几名斥候摸过去探了一圈,斥候回报的内容让他和身边的弟弟李檦都愣了一下:营寨是空的,帐中无人,灶是凉的,地上除了几辆废弃的辎重车和一堆踩烂的草料,什么都没有。
李檦皱起眉头,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望着那片黑黢黢的空营说:“尧师跑了?难道高洋已经彻底粮尽,提前把所有人都撤走了?”
李弼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亲自走进营寨,蹲在灶台边伸手探了探灶灰的温度;又走到拴马桩旁,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根草料在指间捻了捻;最后在寨墙边低头看了一阵车轮碾过泥土留下的辙印。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转向弟弟:“灶是凉的,灰还有些软……说明这里的兵马当是不久之前刚刚撤走,最多不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李檦想了想,随即兴奋地说道,“那太好了!东贼应当尚未走远。我军现在就继续疾行,定能追上他们!”
李弼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他总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了。
尧师奉命驻守洛水桥,这么重要的位置,高洋怎么可能说撤就撤?而且撤走的时间,偏偏赶在他们夜袭的前两个时辰,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难道高洋提前探知了他们要夜袭的消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弼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如果真是这样,那高洋撤走尧师,就不是因为粮尽,而是故意设下的圈套,引他们深入,然后在半路设伏。
“兄长,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走就追不上了!”李檦催促道,脸上满是急切。
李弼压下心中的疑虑,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佩刀,高声下令:“全军听令,随我继续北上,目标高洋大营!记住,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是!”
五千轻骑齐声应道,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他们越过洛水桥,继续向北疾驰。李弼伏在马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同时飞速思考着高洋撤走尧师兵马的意图。如果高洋是因为粮草已尽故而连夜撤兵,此刻应该正在往蒲坂方向赶,以他们的速度,未必追不上;如果高洋是提前探得了大丞相要去袭他营垒,故意撤走尧师部让自己进来,然后再在营中设伏,以逸待劳……
李弼思来想去,都觉得两种可能不论哪一种都说得过去。
五千轻骑行进得很快,不久之后李弼的先锋便抵达了大荔城外。远远地,他看见了那座土黄色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城墙上零星几点火把,守军照常巡逻。
而城墙东面,本该是东魏大营的位置上,一片漆黑。里面没有营火,没有刁斗声,没有马匹的嘶鸣,甚至没有旌旗在夜风中飘动的声响。
这么安静……这高洋究竟是真走了还是设了伏兵?
“兄长,敌营中毫无动静,怎么办?”李檦悄声向李弼问道。
“去,派几名斥候入营一探!”
李弼不敢大意,他止住了兵马,没有贸然直扑高洋的大营,而是对手下人吩咐了一声。
几名斥候应命而去,骑着马快速来到了高洋大营周围。他们翻身下马,拔出横刀,小心翼翼地低下身躯,借着夜色的掩护,朝营门摸了过去。
李弼远远地望着黑暗之中的营垒,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做好了随时下令撤退的准备。过了一会,斥候们纷纷回来复命:“李司空,营中无人!东贼兵马不见踪影!”
李檦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李弼,李弼则眯起了眼睛。
“走,随我入营一看!”
一声令下之后,他便带着亲卫,率先策马进入了高洋的大营。
果然如斥候所报的那样,这里已经人去营空。只有几排空荡荡的营帐残骸,帐篷的布面被夜风吹得砰砰作响,几根没来得及拆走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再剩下的,便是一排排早就组装完毕的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
李弼下马走进营中,火把映着他的脸。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空帐便停下来看几眼。帐中的灶是冷的,地上的草料已经干透,偶尔有几只野鼠从废弃的粮袋里蹿出来,吱吱叫着消失在营帐之间。走在身后的李檦踢了一脚空帐的支柱,木桩应声倒地,在夜风中激起一小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