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感慨着王怀的及时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的时候,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了。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信封上没有署明寄信人,只写着“大行台亲启”五个苍劲的大字。
“禀大行台,营外有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从长安来的,有急信要呈交大行台!”
高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现在脑子里全是浮桥、归路、粮草、还有高澄那张欠揍的脸,哪还有心思看什么长安来信?
等等,长安?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在高洋的脑海里轻轻刺了一下。他心中一动,连忙把信接过来,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
果然,是崔訦的来信。
“崔訦顿首再拜大行台足下:承惠书,知妹幼妃及子女皆蒙照拂,安顿大梁,衣食无忧。訦远在长安,骨肉暌隔,每念及此,中夜彷徨。得闻音讯,恍若面觌,欣慰之情,难以言宣。此恩此德,铭感五内,訦虽不才,敢不图报。
“今有一事,不敢不告。訦密闻之,宇文丞相已探知公军中乏粮,正厉兵秣马,意在今夜北上袭营。事在燃眉,不可顷刻延宕。伏望早为之备,速定去就,毋为所乘。
“兵戈扰攘,音书难达。临纸惶迫,不知所云。百死一辞,伏惟珍重。訦再拜。”
短短数行字,高洋却看得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也再次变得难看起来。刚刚稍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先前李祖娥托自己救崔訦一命的时候,还说他性情直来直去,有恩必报有过必偿。现在一看,倒还真是其言不假……
只不过,高洋已经没有心思感叹崔訦的性情了。
“大行台,信中有何要事?长安……是何情况?”陈元康见高洋面色不对,赶忙拱手问道。
高洋把信纸放下,抿了抿嘴唇。然后他用与刚才一样平静的语气开口:“宇文泰知道我军缺粮了,正在准备今夜突袭我军大营,而且说不准此刻他的大军……便已在路上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骂出声,也没有人再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庆幸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望。
没有人去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也没有人去追问这封信是出自何人之手。既然高洋没有怀疑,那么此事便一定是真的。
如果是平常,宇文泰来袭营的话高洋完全可以将计就计,设伏将他击退。但是现在,高洋却完全没法如此来应对。
更重要的是……方才陈元康、高敖曹等人的分析便完全不作数了。
撤退回蒲津渡,修建浮桥然后返回河东……在没有追兵的情况下的确能够这样应对,但此时宇文泰的大军已经奔自己这边而来。要在宇文泰的猛攻之下完成浮桥的建造,并挥师渡河……
难,除了一个难字,没有别的形容词。
薛孤延在沉默中忽然抬起头,高声叫道:“那还等什么?全军立刻开拔,奔蒲坂而去!现在出发,动作快的话,或许还能抢在浮桥被截断之前渡河返回到河东。”
这句话点醒了众将。对啊,既然王怀说今夜三更刘丰才会切断浮桥,那么只要全军在此之前赶到浮桥边上,不就可以破解此局了?
陈元康却轻轻摇头:“来不及。现在已经是申时,从大荔城到蒲津渡,就算是骑兵也未必赶得上,遑论步卒。再者大军仓促撤退,西贼必然获知。到时候用不着宇文泰的主力追上来,光是宇文导就会出城追击。被守军咬住后队,莫说是赶往蒲坂,怕是直接就会在途中溃散。届时前有大河拦路,后有追兵掩杀,大军才真的要倾覆在此了。”
“既然如此,那就先派一队轻骑,尽快赶到蒲津,看守浮桥!”高敖曹大声提议,“想来大将军此举也绝非众将之意,定然是暗中行事,不敢让太多人知道。只要我们派几百名精锐骑兵,赶在刘丰动手之前到达渡口,守住浮桥,刘丰便做不了手脚!只要浮桥还在,我军就算晚一点撤退,也没关系!”
“或许如此吧,只是……此举仍难保完全。”陈元康沉吟着摇摇头,“王将军派人前来送信,谁知道使者的行动和王将军的举止有没有引起大将军的警觉呢?一旦大将军意识到王将军泄露了机密,或许会提前就派人将浮桥切断。若是如此,等我们的骑兵行至蒲津,发现浮桥已断,再派人回来报信,一来一回,便耽误了最宝贵的时间。到那时候,宇文泰的大军也该到了,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高敖曹闭上了嘴。他也明白陈元康说的很对。一旦陷入那种局面,大军便要在粮草即将耗尽的情况下面对宇文泰的突袭。这种情况下,可是很难打下去的。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帐内的温度也随之降低。寒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高洋望了望帐中的火盆,缓缓轻声开口道:“真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啊……”
此时,没有人开口询问这是什么诗句,所有人都只觉得这句话描述当前的场景再合适不过了。
高洋眼睛紧盯着帐内舆图,又沉默了一阵之后,忽然开口问道:“陈右丞,若是临时搭建浮桥,最快需要多久完工?”
陈元康捻着自己颌下的胡须,沉吟了很长时间,然后回答道:“若是临时搭浮桥,一切从简,搭成两道的话,至少需要一天的工夫。只是两道浮桥通行速度有限,不足以让我数万大军快速渡河,而宇文泰从灞上出发也用不了一日就能追到蒲坂来。在渡口这等死地仓促造桥,前有大河天险,后有追兵,便是兵家绝地。宇文泰若是发现我军退路已断,定会全力猛攻,大军危矣。更何况蒲津浮桥那头便是蒲坂城,大将军若发现我等自己在渡口重新搭桥,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做什么手脚。”
这话再次让众将黑起脸来。的确,高澄都能想出切断浮桥这种阴毒的招数来,那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干的!
“的确,如果在蒲津造浮桥渡河,不可控的情况太多。一旦被宇文泰咬住,我军便有倾覆之险……”高洋的目光环视了众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元康身上,“那样的话,我军就只能和时间赛跑了。”